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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1 / 2)

船一路漂到了南阳盆地的腹地——宛县。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芦苇荡弃了船,各自捆了几摞布匹,用包有长刀的竹竿当做扁担,扮做行脚布商,来到宛县城门下。

城门口,不是大晋的旗帜,也不是鲜卑人狼头旗,而是一面绣着“刘”字的大旗。

王琢看着那旗帜,奇道:“宛城如今竟落入了匈奴刘渊手里了么?”

“刘渊自称汉室外甥,打着复兴汉室的名号,对汉人百姓倒比那帮鲜卑人稍微温和些。”王寂压低声音,“咱们这身打扮,只要交得出入城税,当可从容过关。”

二人混迹流民队中,缓步上前。王琢用胡语与守卒寒暄几句,塞了一串青蚨铜钱,称是来宛县投亲的布商。王寂的身份,也是如往常相同的说辞。

士兵盘查了两人的货担,查验了户牒,未在多问,挥手放行。

宛县城中胡汉杂居,市井热闹繁盛,远胜雉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氐人、羌人、匈奴人与汉人商贾穿着各色服饰,操着不同的口音在此处交易。

胡姬在酒肆的二楼抛着媚眼,汉人铁匠在街角挥汗如雨地打着铁,一派乱世中难得一见的盛景。

几枚果核砸在头顶,王琢抬头去看,那胡姬领口敞开,半露香肩,摇着帕子对他们招手。

王寂见状,连忙拉着王琢跑开。

直到听不见那胡姬撩人的话语,王寂才放慢脚步,王琢在他身后笑道:“我就说这样不适合你。”

王寂仍是背对着他,半晌也不回头看他,想来,应是昨晚那番生疏的卖弄换来了一次永生难忘的记忆,让这厚脸皮的男人也有了些心理阴影。

……

两人来到布肆,将大部分布料以低价售出,换了些铜板,钱袋鼓了起来。

又留了几领毡裘、几张毛皮,吩咐店家定做冬衣靴履,两人各做了一套棉衣、一套贴身中衣,留着换洗。

事情办妥,就近找了家客栈歇脚。

草草吃过晚饭,王寂打了一壶酒装满酒囊,两人回房洗漱完毕,便上床安歇。

次日一早,两人商量好接下来的路,去街市采买路上要用的东西,把缺的都补齐。

刚在街角食铺买了几张蒸饼,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听见一声巨响。两人回头望去,就见街头一家米铺被几个匈奴兵踹碎了店门。甲士站在门口大声嚷道:“奉大将军令!前线与张昌贼军交战,粮草兵源吃紧!城中凡年满十六至四十岁的青壮男丁,即刻应征入伍,违令者,就地格杀!”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同时响起,全副武装的匈奴步卒涌入主街。先把米铺老板揪出来,刀往脖子上一架,问他是否从军。

米行老板自然不敢忤逆,由着甲士押到街上,其余男子,有的怕死乖乖跟着走,有的不肯,便被强行拖拽。只要是青壮男人,不管是做生意的商贩,还是打零工的苦力,全都被粗绳套住脖子,往广场上硬拖。

王琢、王寂早见情形不对,逃之夭夭。回到驿站,开始收拾行囊。

正准备离开,就听楼下已然吵嚷起来。王琢将门扉推开一条线,正见一队甲士已撞入大堂,正四下抓人。

两人飞快递了个眼色,翻窗跃出,转入一旁的幽深小巷。可满大街胡甲如麻,二人只能在宛城蛛网般错杂的巷弄里奔突躲闪,匿影藏形。

宛城的防务,非是雉县小邑可比。四面城门早已坠下千斤闸,各处咽喉要冲尽设了拒马与控弦之士。全城戒严,布下天罗地网,任谁插翅难飞。

一队十几个人的匈奴巡兵正高举火把,挨家挨户地踹门搜人。后方,如丧考妣的哭喊与杂沓脚步声越来越近。

眼见退无可退,二人躲进了一处废弃染坊。刚听得有人一脚踹裂了染坊破门,两人对视一眼,不假思索,双双扎进庭中一口丈高的巨型染缸之内。

木盖刚一放下,脚步声就在染坊的院子里响起。

“这院子里搜干净没?”一道粗粝的匈奴音喝问。

“千长,这破地方腥膻冲鼻、恶臭熏天,谁会藏在这里?”

“给老子仔细搜!大将军有令,凑不够五千壮丁,咱这一队人都得人头落地!”

“喏!”

声音落下,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染缸前。

“砰!砰!”

数个染缸木盖被猛力掀开,缸内尽是黑紫黏腻、沤了不知多久的残料,一股中人欲呕的腐臭冲天而起。

那胡兵被扑了满脸,熏得险些跌个踉跄,连忙掩住口鼻,将木盖死死扣严。

“禀千长,这缸里除却臭泥什么都没有!”

隔着厚木,那胡兵的声音瓮声瓮气地传来。

众甲士在周遭翻腾了一阵,逃似的匆匆离去。

待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缸盖猛地被人顶开。

两个已被泡成紫黑色的泥人死死攀着缸沿,一边风箱般地大口倒气,一边扶着缸沿狂呕不止。

好一会,两人才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翻爬出来,虚脱般委顿地靠在墙下。

王琢手在地上蹭了蹭,抓了几把干土去搓掌心的紫黑臭泥。泥垢虽扑簌掉了,渗进肉理的颜色却半点没褪。他又拿干土将皮囊外头吸干,解开搭扣,摸出一方干净的棉帕,递向王寂。

王寂扫了一眼,摇摇头:“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还用这干净物什作甚?”

他学着王琢的做派,掬起地上两捧干土,将十指的秽泥搓落。末了,将土灰往脸上一抹,狠劲揉搓了几把,照旧是一脸乌青,分毫未净。

两人索性也不端着了,就势在土面上打起滚来。地皮上蹭,断墙上蹭,直到身上那一身湿黏的丧气玩意儿被夜风一吹,结成了一层紫黑的硬壳。

王琢抬眼望去,王寂已彻底沤成了一具紫墨色的泥俑,通身上下,唯独剩下一对眼白分明。

王寂也望着他,捏着鼻子瓮声问:“这缸里究竟是何物?怎么褪不掉?还如此奇臭……”

王琢道:“应当是间败落的染坊。染布的青蓝汁子,都是草木茎叶捣淬做成的。废料堆在一处沤得久了,败叶腐水没人清理,就会发酵生毒,臭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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