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入世(1 / 2)
从宗门往北,御剑穿过三州地界,脚下的山川从青翠变得荒竭,河流瘦成一条条细线,嵌在干裂的大地上。
越往北,村镇越稀疏,偶尔路过一座城,城墙上的灵纹黯淡无光,街上的行人低着头走得很快,衣衫褴褛,面色灰败。
酒肆门口的幌子被风扯得破破烂烂,没人去换,客栈的大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方沉坐在客栈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菜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他用筷子搅了搅,没喝。
邻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方沉如今的耳力,隔着一整间大堂也听得清清楚楚。
“北边又封了三座城。”
“魔物?”
“说是瘟疫,但哪有瘟疫只死青壮男人的?柳家沟上个月死了四十多个,全是男的,女人孩子一个没死,官府的修士去查,查了两天就走了,什么都没查出来。”
“那地方本来就邪性,我有个亲戚住在那附近,说柳家沟的塔,夜里会哭。”
“塔?”
“一座老塔,说是镇妖的,但谁也不知道镇的是什么,那塔从来不让人靠近,柳家沟的人说,那是镇怨气。
方沉放下筷子。
他把子母传讯玉符从袖中取出来,输入了一丝灵力,玉符亮起来,上面是沈映瑶今早发来的消息——“方家一切安好,你爹又突破了。”
方沉看着那行字,依次回复后又问——“娘,原来北边的百姓,一直过得这么苦吗?”
玉符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亮了。
“你出宗门了?”
“嗯。”
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玉符上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小字,写得很慢,像是沈映瑶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方家是修士世家,你又一直在家里,不出怎么门,不知道也正常,现在世道不好,妖魔频频出现,普通百姓的确不好过。”
方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玉符收起来,站起来。
周行己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出客栈的时候,街对面的墙根下蹲着几个孩子,光着脚,脚趾缝里全是泥,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七八岁,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正在用缺了口的碗接墙缝里渗出来的水。
方沉经过的时候,那个大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期待,只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伤害自己和怀里的孩子,确认完了,就低下头,继续接水。
方沉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块干粮,和干净的水放在孩子脚边,那孩子看了看水和干粮,又看了看他,没有伸手去拿,方沉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方沉一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泥土是灰黄色的,干裂成一块一块的龟纹,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还是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他们不再御剑,走了三天,一路上经过七个村子,三个是空的,住在这里的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整个村子一起往南迁,迁到哪里算哪里,死在哪里算哪里。
剩下的四个村子,每个村里面都是老人。
方沉在一个村子停下来,问一个老妇人为什么不跟着年轻人一起走,眼神有些浑浊地老妇人看了他一眼,笑了,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牙。
“走不动了,死在家里,总比死在路上强。”
方沉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
“您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了,儿子十年前被征去修城墙,没回来,儿媳妇改嫁了,带着孙子走了,老头子去年冬天走的,冻死的,还有孙女啊……陪我。”
“那您孙女在哪?”
老人不说话了,痴痴笑着。
方沉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些干粮,放在她膝盖上,老妇人低头看了看那袋干粮。
“到底这世上有没有鬼呢……”她喃喃自语,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方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干粮往老妇人手边又推了推,然后转过身。
周行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方沉走过去,把脸埋进周行己的胸口,埋了一会儿。
“你一定记住,你救不了所有人。”过了一会,周行己有些强硬抬起他的脸认真说道。
“我明白……”方沉避开他的眼神回应道。
“走吧。”他说。
方沉刚把罗盘拿了出来,打算先处理附近妖魔祸事几天后赶路。
紧接着猎魔罗盘在他手中震动,盘面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转了几圈之后猛地停住,指向远处树林深处。
方沉和周行己对视了一眼,他把罗盘收回储物袋,按在剑柄上,走进树林,周行己落后他半步,神识无声地铺展开来。
越往里走,奇怪的气味越浓,头顶的树枝越来越密,焦黑的枝丫交织成一张网,把天光筛成一丝一丝的灰白色。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塔。
塔身是暗红色的,像被血反复浸透又反复晒干,一层一层地垒上去,约莫五六丈高。塔身上没有门,没有窗,只在最底部有一道窄窄的口,方沉走近那道口,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里面涌出来,呛得他偏过头去。
他屏住呼吸,往里看了一眼。
塔是中空的,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血浆,偶尔露出人骨,里面半掩着很多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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