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丈夫(二)(1 / 1)
他说不上来是怎么知道的,某种更原始的警觉在黑暗中苏醒,有人在他的床边看他。
目光从方沉的后脑勺开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被子和睡衣,在他的身体上画一条看不见的线。
那条线走得很慢,仔细,暧昧不已。
方沉的后背开始发麻,沿着脊柱往上爬,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他想翻身,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鬼压了,把他钉在这张床上。
他的眼皮太重了,黏稠的、像沥青一样的沉重,但是他又醒着,他很确定自己醒着。
方沉又感觉到他在移动,像一条无声的蛇,从床头盘绕到他的枕边,低下头来。
这次靠得更近了,方沉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没有温度,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方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他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害怕。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沿着太阳穴滑进鬓发里,在耳廓上方汇成一小洼滚烫的水,然后又顺着耳廓的边缘滴落在枕头上,枕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在整张冰冷的床上显得格外刺眼。
它停下了动作,微微抬起来。
方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重新落回了他的脸上。然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落在了他的眼睑上,它在吻他的眼泪,从眼角开始,沿着泪痕的方向,一路吻到鬓角,显得无限的怜惜。
然后它又开始舔他,从耳垂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舌尖沿着颈动脉的走向缓慢地、虔诚地滑行,最后舌尖停在了颈侧最薄的那块皮肤上,正下方就是温热的、跳动的颈动脉。
它在感受皮肤底下那一下一下温热的跳动。
方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恐惧,是恶心,是某种奇怪的情绪,还是仅仅是因为身体受到了过度的刺激而产生的应激反应。
他只知道自己眼泪一直在往外涌,而那个人在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吸取着每一滴淌下来的液体,像一个渴了太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而方沉自己却已经开始荒竭。
如果这个时候他睁开眼,会看见面前逐渐出现了血红的字,与之前的选项异曲同工。
不要离开我。
然后它开始裂变,像增殖的细胞一样分裂成两行,四行,眨眼间整个房间都被字填满了。
字叠着字,行叠着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到极致的祷告。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方沉仿佛进入了噩梦无限沉沦,终于眼前黑暗了。
他惊醒时,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灯罩里温柔地亮着,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夜晚,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连被子被掀开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方沉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导致鬓发湿漉漉的,他摸了摸自己的唇,是肿的,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他用指腹按了按下嘴唇,感觉到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是牙齿留下的。
方沉猛地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堆在腰际,转过头,看向床边。
什么都没有。
窗帘在动,风从缝隙里吹进来,把纱帘吹得轻轻飘起来。
月光在飘动的纱帘后面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眨眼的、巨大的、冷漠的眼睛。
床边的地面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残留的气息,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站过那里。
他坐在床上,面朝那盏还亮着的台灯,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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