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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另一半心路(1 / 2)

方沉跪趴在床边,刚好可以近距离仔细观察周行己,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膝盖硌在冷硬的地砖上,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过周行己的手腕,拇指搭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那有点微弱的脉搏。

他开始不自觉数起来脉搏的次数,但总是数着数着就不自觉发呆忘了数到哪里,于是重新开始数,结果到后面又忘了,又重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脉搏不会因为他在数就跳得更用力一些,时间确是浪费的实实在在。但他停不下来,好像只要他的拇指还搭在那里,还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微弱的跳动,周行己就是存在的,是被抓住的。

方沉把脸埋进床沿的被褥里,他的鼻尖抵在上面,闻到了一股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大概是周行己身上的。

他躺过这张床,所以被子记住了他,留下了他的气息。

他的手指从周行己的手腕慢慢滑下去,滑到他的手背上,覆上去。他仔细看着,周行己的手比他大很多,骨节分明,他清楚记得这只手握住他时的力道。

现在这只手只能摊在他掌心里,不再为非作歹,方沉把那只手握紧了一些。

发散的想起上辈子用过的一盏煤油灯,那是爷爷留下的遗物。那一年冬天停电,第二天又有极其重要的工作,黑暗中,他把那盏灯翻出来,加了些油,惊喜的发现还可以点着。

火苗很小,在玻璃罩子里一跳一跳的,他坐在灯前面继续工作,突然心情很好,超额完成了任务,再之后火苗就灭了,但是当天他已经很疲惫了,没有再管。之后他再想使用,划了好几根火柴都点不着,才知道已经坏了,它也只能在那个恰巧的阶段陪伴着他。

但是东西坏了可以修,周行己确是自由的,没有不可抗因素,都是他的意愿。

他有时候会想,周行己到底图什么,他到底图什么呢?

方沉的目光落在周行己的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醒着的时候,他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象征着锋利和危险。昏迷的时候,就只有鞘还留在那,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杀伤力,只是一件皮具而已。

他的睫毛很长,方沉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件事,毕竟他总是不愿意和他对视,眼睛是心灵之窗,总是容易看穿一个人,让秘密都无所遁形。眉心有一道很浅的竖纹,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像一个人在梦里还在想什么困难的事情。

方沉盯着他的脸,仿佛周行己拥有一种吸引的魔力,他强制自己移开目光。

他突然想,如果周行己不醒来怎么办。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方沉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尖。他知道周行己会醒的,灵力透支不会死,失血过多不会死,他只是需要时间恢复。

他什么都知道,但那个念头还是冒出来了,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怎么都拔不出来。

如果不醒来呢?

他感觉到周行己的指骨在自己掌心里没什么温度,上辈子爷爷走的时候,他握着爷爷的手,也是这样。他的掌心仿佛慢慢空了,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他有点慌张地回神抓紧了周行己的手,确认着他的存在,他这样的心情又是什么?

他原本可以不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以不留下来的,可以继续赶他的路,去悬壶厅做委托,攒积分,换功法。他有一大堆事情要做,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理由不去管周行己的死活。

他自己又图什么呢?

他图什么呢?他问自己,想了很久,想得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也没有想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只知道,当周行己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一个人。

不要让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对那只从地底爬出来的怪物,不要让他一个人倒下去,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没有人接住他。

方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周行己的。

也许是在食铺里,周行己往他碟子里堆桂花糯米藕的时候,但也许更早,早到他一岁那年的生辰宴,周行己站在人群里,隔着那么多人,自己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不知道这些澎湃的感情,他只知道现在,此刻,他的手指扣在周行己的指缝里,能感觉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从他掌心渗进来,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胸口,在心脏的位置停住了。

方沉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的鼻子确实很酸了,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埋得更深一些。

方沉停下这些思考,把脸靠在床沿上,侧着头,看着周行己的侧脸。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前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光带的边缘停在方沉的膝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只有搭在床沿上的那半截手臂被光照着,能看到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就这样看着周行己,从黄昏看到天色暗淡。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月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一线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方沉的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到周行己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颌,像一幅用炭笔描绘的素描,线条模糊而温柔。

不可思议啊,行己,他在心里说。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独自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被人欺负,被人背叛,被人踩在脚底下,换了别人,早该满身伤痕了。早该不相信任何人了,应该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你呢?对我,你图什么呢?

方沉伸出手,手指悬在周行己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回去。

今天心剖出在外太久了,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贪心的人,碰了这样的地方就想一直碰下去,更加放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和那个人的脉搏重合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分不清哪一道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周行己会醒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虽然他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问他那把弓是从哪里来的,问他为什么要把它扔给自己,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问他痛不痛,问他有没有人帮他包扎过伤口。

问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方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在这个世上,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想问,但他知道,他问不出口。

他不是那种人,他可以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堆没人看得懂的渣滓,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此刻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外面渐渐有了动静,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旁。

很小的时候,方沉的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愿意跪下来的人,是你的福气。

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跪下来是卑微的,是低人一等的,是把心交出去让别人踩,他不要跪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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