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醉酒(1 / 2)
方沉又喝了一杯,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杯了。酒坛里的酒少了一大半,他的脑子也从“清醒”变成了“好像清醒但不太确定”。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想起周行己,想起他说“那就做相公吧”的时候,他那时候应该说什么?应该说“好”,应该说“我愿意”,应该说“我也喜欢你”,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发生的事情,方沉记得不太清楚了。
酒坛见底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了竹梢正上方,银白色的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漆黑的圆。
素简蹲在那里的姿势已经变了,两条腿伸得笔直,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后背靠着院墙,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
方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从坐着变成了半躺,后背靠着素简旁边的那截墙根,两条腿随意地摊在青石板路上。
桂花酿的后劲上来了,温水煮青蛙式的,一点一点地把人的意识泡软、泡胀、泡成一团棉花。方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洗衣机,转了好几圈,脱水功能还坏了,湿漉漉地贴在颅骨内壁上,怎么都甩不干。
素简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号:“我爱青岚!”
方沉被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着了火的星星。
方沉手忙脚乱的想要把她的嘴捂住,但素简什么也不管了,喝的酒终于点燃了她,也顺着方沉的喉往下淌,淌到胸口的位置,变成了一把火,胆气也终于在此时起来了。
“我爱行己。”方沉说
他的声音没有素简大。
素简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素简笑得前仰后合,后背在院墙上蹭来蹭去,蹭得那件素白色的裙子沾满了青苔的绿渍。
方沉没有她笑得那么夸张,但他的嘴角压不住了,怎么都压不住,像有一根弹簧把它的两端往上拽,他越用力,弹簧就弹得越狠。
“你不行啊……”素简说,声音里还带着笑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你也没多大声音。”方沉说
“我爱青岚!”素简又喊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大,大到方沉觉得对面山头上的鸟都会被惊飞。
“我爱行己!”方沉不甘示弱,他的脑子终于化成了浆糊。
“我爱青岚!”
“我爱行己!”
“青岚!”
“行己!”
“青岚青岚青岚!”
“行己行己行己!”
两个酒鬼互相比着音量,整个后山,整个宗门,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喝醉了酒、坐在地上、对着月亮喊别人名字的傻子。
素简的嗓子已经哑了,但她还在喊,像一把被烧到了最旺处再也收不住的野火。
方沉的嗓子也哑了,一种释放的感觉从他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像地底的泉水找到了裂缝,怎么堵都堵不住,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不管不顾的疯劲。
素简的声音忽然小了,她的头靠在了方沉的肩膀上。
“她什么时候出来啊。”素简说,声音很轻,逐渐消失。
方沉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那弯细细的月亮,月亮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从两个变成了四个,然后四个晃晃悠悠地散开,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在他眼前飞来飞去。
他闭了一下眼,再也睁不开了,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
院门开了。
月光涌进去,把门槛照亮,把门后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青岚站在门口,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的,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腰侧,那件淡青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裙摆垂到脚面。
她看着地上的素简,素简躺在那里,四仰八叉的,一只手压在方沉的衣袍上,另一只手摊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东西,她的头发散了,乱蓬蓬地铺在青石板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青岚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不受控制的狰狞,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把那个笑容藏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她当然听见了。
她走下台阶,没有穿鞋,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在素简面前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在夜色中缓缓绽开的花。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素简的额头上,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涂蔻丹。她的指尖从素简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
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能看到她眼角那两颗泪痣,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藏匿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的、已经变了质的、发酵了千百倍的感情,像一个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关了十年,终于等到门开了,她没有走出去,而是扑向了开门的那个人。
她的嘴唇落在素简的嘴唇上,然后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把那点味道卷进嘴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角那两颗泪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滴刚刚从眼眶里溢出来、还没来得及滑下去的眼泪。
最后她伸出手,把素简从地上抱起来,走进了院子。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起方沉的周行己,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周行己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可能一直都在,可能刚来。他的脚步声太轻了,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比它响,他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方沉脸颊上那块青苔的绿渍,蹭了一下,没蹭掉,他没有再蹭,指背停在方沉的颧骨上,感受着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温度。
方沉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体软塌塌的。周行己抱着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张脸。
周行己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方沉的眉心上,然后往下,落在鼻梁上,落在鼻尖上,每一处都只停一瞬,轻得像蜻蜓点水,但他的嘴唇离开每一处的时候,都比落下的时候慢半拍,像是不舍得。
他把嘴唇移开,但没有移远,贴在方沉的脸颊旁边,嘴唇几乎蹭着方沉的耳廓。
“我也爱你。”他说。
嘴唇贴着方沉的耳朵,声音从嘴唇和耳廓之间的那一点点缝隙里挤进去,钻进耳道,落在鼓膜上。
方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他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也许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好在他们未来还有成百上千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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