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3)
料峭的寒风吹起满院的梨花,巫崇云正盘膝坐在石上,身前横着一柄拂尘。
比起天天往回生炉那处跑的卫明夷,巫崇云对此并不热络,只除了第一日被卫明夷拉着过去外,再也没有动弹。
正午的日光自树隙洒落在她身上,点点如浮金跃动。她听了卫明夷那一声含带着兴奋的“师尊”,抓起拂尘,转眸朝她看去。许是日头正好,许是被卫明夷的情绪感染,眉眼间的清寂褪去,镀上了几分暖意。
“解药!”卫明夷手一撑足以容纳数人的石块,熟稔地跳了上去。她跪坐在巫崇云的跟前,膝盖压住了被风吹拂的衣摆,取出解药道,“师尊,快!”如果错过了时辰,那就只能再等一天了。
巫崇云垂眼,也没问什么,就着卫明夷的手服用那一枚白色无味的药丸。她的唇不免碰到卫明夷的手指,小幅度地蹭了蹭。
柔软的触感在指尖盘桓,卫明夷打了个激灵。可此刻她的脑海中并没有非非想,她紧张地问道:“师尊,怎样?起效了吗?”
听卫明夷询问,巫崇云才回神,内观自己的法身。先前服用的小还灵丹只是将枯荣的毒素逼到一角,将元婴法身护了起来。但这枚九转还灵丹入了腹中,那原本清晰可见的毒素快速地消融,她气海中那尊“人法身”,逐渐地摆脱了束缚,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但这还不够,元婴被锁住的这些年,因得不到足够的灵力蕴养,状态其实远不如昔日。
“还有一丸,子时服用。”卫明夷舔了舔唇道,“怎不能下一刻就子时?”
“有用。”巫崇云先回答她先前的问题,接着说,“快了。”
卫明夷也只是感慨一声,她抬起手抓住了几缕被风吹起的白发,又道:“师尊头发会变黑么?”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眸中藏着几分复杂的心绪。要黑发,只是法力一转重拟外相罢了,她现在也可以做到。没管落在卫明夷指尖的发丝,她道:“你不是喜欢白么?”在初相识的时候,卫明夷便一直玩她的头发,有时唇角还带着奇怪的笑。
卫明夷:“。”好吧,已经被师尊看穿了。她眨了眨眼,义正词严说,“如果是因病痛而催生的白,宁可不要。”
巫崇云只轻呵一声,没再接腔。
几年都等了,别说是一日。巫崇云面上没有半点急色,可卫明夷总缺乏一些定性,尤其是注视着巫崇云的时候。她改成盘膝坐着,单只手压在膝盖上,托着腮,另一只手抓着拂尘,在巫崇云的跟前来回扫。
巫崇云不与她说话,她便自己乱想。那飞扬的思绪不知怎么到了夜间同卧的事情上,一开始是为了阻止师尊自伤才住到一块,后来有小还灵丹压制毒素,师尊其实已经不需要她照料了。可她就怕万一,万一哪次师尊忘记服药了呢?
这回九转还灵丹是能够清除毒素的,师尊更不用人来照顾了。可能将门一关,就开始长达数年的入定。卫明夷被这一猜想气得后仰,她放下手拍了拍大腿,重重地哼了一声。先前任她如何摆拂尘,都没能招来师尊的眼神,但此刻,她还沉浸在自己洋洋的思绪中时,师尊满怀困惑的眼神投过来了。
卫明夷:“……”
她将手往身后一掖,眼珠子乱转,解释说:“有虫子。大胆狂虫,在院子里招摇,我看不过去。”
巫崇云搭着眼帘:“嗯。”
就这样吗?卫明夷抿唇,她又不轻不重地哼一声,问:“师尊怕黑对吗?”
巫崇云:“?”
不回答就是怕,卫明夷心想,她又说:“师尊不用担心什么,我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的。”
巫崇云仍旧没说话,她将拂尘从卫明夷的手中取了回来,伸手一拂,便化作了一方名琴。卫明夷一惊,先前被巫崇云锤炼,看到琴,仿佛看到风刀霜剑相逼,她下意识地要从石上跃下,继续当她的“鱼丸”,可巫崇云扫她一眼,道:“坐下。”
卫明夷坐了回去,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忽然间明白巫崇云的用意:“师尊要抚琴给我听?”
可在高雅的艺术前,她就是一头牛。
琴声悠扬入耳,梨花随风而荡。
琴非杀器,只发弦上音。
巫崇云修持琴之道,抛开道途而言,她对琴艺的确有所偏好,只是自灵山出来后,她再也没有像这般拂过琴。一切情绪都藏在琴音中,起伏的曲调变得激昂高亢,忽转向低沉断续,仿佛已是穷途末路。低徊的琴音终究未断,在低谷盘桓许久后,终究又再见青山,如鸟雀鸣声般清越。
“我八岁离家始入道门,五十余年金丹成,两百岁后结元婴,琴绝之名,是淌过一条血路而造就的。乌家要我杀的人,杀了;乌危衡要我除的妖,除了;要我博的名,也有了……当时,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错了的,那是一条持续数千年的铁律,天下之道皆如此,人人都那般做。后来,我开眼看到了红尘。而这次开眼,非我夙慧,是大长老给我看。”
“她说,道其实在‘道’之外。她让我看世家的道外有多少血恨,她让我知道是无数血肉浇灌出了繁花锦簇的高台。她说我们修的从来不是道,是魔。她说一切恶堕早已在血脉中,她说没人能够挣开那数千年的枷锁……她毁了我过去的所有信念,推我出了灵山。我至今无法理解她,恩不像恩,仇不像仇。”
“不经其苦,不知其恨。我做对了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琴音中,巫崇云的声音也响起,略说过往的经历。
卫明夷本沉浸在弦音中,思绪忽然被巫崇云的语调惊回。
对还是错……这真是个哲学问题,她不会去也不想去思考,何苦为难自己呢?可师尊问了,她怎么样都得回答。犹豫一阵后,她道:“对或者错都是相对的,修道所求不是逍遥么?念头上一些束缚也应当放开?不违背本心便是。”琴音戛然而止,巫崇云沉声不语。
卫明夷舒展眉头,又道:“从心所欲不逾矩,师尊琴上的铭文,不就是‘随心所欲’么?”
巫崇云深深地注视着卫明夷,许久后,才道:“该你做那得天道眷顾之人。”
卫明夷眨眼。
她其实不太喜欢带点沉重的话题,在揭开过往后,师尊已经提了两回。看着巫崇云凝结着愁绪的眉头,卫明夷一扬眉,道:“诶呀,天道之子得担上救世的使命呢。有人趟过风雪路而不为庸碌的世人所容;有人在力挽狂澜后只定坐在无人的山崖里,被世人忘却,独享千秋万世的孤寂;也有人一生都在万人簇拥中,可只能不停地奔忙……这些都太惨,我不要做这种人。”
巫崇云不知道卫明夷从哪听来这些“救世故事”,琴又化作了拂尘,在卫明夷脸上一扫,她问:“你要做什么样的人?”
卫明夷不假思索道:“当然只做师尊的好徒儿啦。”她的眉眼飞扬,语调轻快活泼,唇角的笑意盈盈,在日光下越发璀璨。
巫崇云听惯了卫明夷说好话,可此刻心脏仍旧漏跳了一拍。她从未碰到过如此直白而又炽烈的人,有时候是不容拒绝的强势挤占,有时候是春风化雨的温柔……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点在卫明夷的眉眼,又轻轻地往下抚摸,在唇角轻轻一点。“徒儿?”她问。
卫明夷屏息,她的面颊泛红,眸中只余下近在咫尺的巫崇云。她压制住那想去咬巫崇云手指一口的念头:“嗯哼。”她其实还想问一句,除此之外呢,但一来说不出口,只敢在心中乱想;二来也是怕骚话惊着巫崇云。
巫崇云将手缩了回去。
她的眉头舒展,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自己的唇。
她眸光平和,神色恢复如常,但卫明夷脑中轰然炸开一朵烟花,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无力。心跳的节奏更为激烈,仿佛要破开胸腔。她的面色潮红,想要深呼吸平复心绪,可又怕动静太大,被巫崇云发现自己的异状。
可偌大的人在那儿,神色也无从遮掩。
巫崇云先是疑惑,继而想到什么,她将拂尘甩到了卫明夷的脸上,便快步起身离开了树下的大石。
卫明夷没追上去,她在石上躺了下来。她一侧脸,看着巫崇云的身影消失,拂尘随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又被她抬起盖在脸上。阳光正好,被高大的梨花树一遮蔽,照在脸上,便不再灼目。卫明夷的心跳逐渐地缓和下来,可那股欢快的情绪仍旧在胸腔中盘桓。
她枕着落花,忽地畅快笑了起来。
屋中,巫崇云其实只入内刹那,她很快便转回身,抱着双臂倚门,凝望着躺在石上笑的卫明夷,唇角也浮现一抹清浅的笑意。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