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p16-楼顶上的小斑鸠(1 / 2)
p16-楼顶上的小斑鸠
姜如生大概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其实他是有点开心的。
是颜洛先发现的,说今天怎么了,都补考了心情还这么好,之前不是都愁眉苦脸的。
他们下了晚自习,正随大流朝寝室走,姜如生走得没样子,在一个个路过他们身旁的倒影里蹦来跳去。
“我看上去很开心吗?”姜如生闻言抬头。
“嗯啊,”颜洛乐了,“还有心情在这蹦,平时考完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姜如生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他一下说不太清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感觉有什么朦朦胧胧的喜悦,但又戳不破原由。
不过今天的确有值得他高兴的事情。
“因为你给我带肉夹馍了呀,诶呀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自己的,不用顾着我的,我吃啥都一样。”
姜如生笑眯眯的,嘴上说着让颜洛忙自己的吃啥都一样,其实哪里一样!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肉夹馍?颜洛就是世界上最好的颜洛。
“我吗?”
颜洛的表情有一瞬的迷茫。不过夜色太暗,姜如生光顾着高兴不曾发觉。
他走路都有些飘,笑说:“嗯啊,不是你让原祈带给我的吗?”
放学了大家都迫切,急着赶回去洗澡洗衣服。人潮拥挤,姜如生被身后赶着回寝室的同学撞了一下,差点怼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之后看向颜洛,后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神色。
“谢谢啊,就知道你会想着我。”
颜洛没说话只笑笑,用肩膀顶了顶姜如生。
老歪被教导主任训了一番之后勤勉了两天,第二天就将补考卷子全部改了出来,通知下节物理课前会下发。
姜如生的同桌,曹兴兴,姜如生通常叫他小星星。
小星星也是个小扶贫生,不是卖萌,是字面意义的小。个子小、胆子小、声音小,连写的字都比普通人小上两码,有次被数学老师叫上台在黑板上答题,他写完之后老头费劲儿地掏了个放大镜怼上头才看清。
就这么个小小做题家,这会儿竟然凑在姜如生身边小声通风报信:“姜姜,我听说待会儿发试卷的时候,课代表会把每个人的分数都报出来,说是老歪说的,越丢脸越记得住。”
姜如生写作业的水笔一顿,扭头诧异地看向小星星,他头一次听说这么匪夷所思的理论,不愧是老歪那个狗脑子能想出来的歪理。
但……姜如生握着水笔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关节泛出几乎要破皮而出的青白色。
不得不说,老歪是真的很了解他……当然不是针对他,姜如生知道自己没那么大面儿,老歪只是太了解什么是对于他们这一批从“天之骄子”跌落泥潭的差生们来说最在意最重要的。
自尊和骄傲。
从小接受着鲜花和赞扬的人走得太顺,他们那点骄傲好似小斑鸠的翅膀,只能在无风无雨的低空扑腾,真遇上暴风雨,一下子就折了。那赤红鲜明的分数仿若雷霆暴击,能把小斑鸠的羽翼轻松劈碎,更遑论现在这个分数将被广而告之,所有人都将见识到他的无能与平庸,那些探究与嘲讽的目光能够从内至外摧毁一个好面子的少年人的全部自尊与信念。
“课代表……原祈他答应了?”姜如生被这消息冲击懵了,反应片刻才想起来物理课代表是原祈。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刚好路过听到的,没敢多逗留。”
曹兴兴没说的是,他离开的前一秒原祈正好从老歪办公桌后面抬头看过来,原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曹兴兴莫名划过一阵寒栗,那目光太犀利也太冷漠,非常符合曹兴兴对于原祈的的刻板印象——一个目中无人的高冷学霸。
如果换了平日曹兴兴将他对于原祈的印象告诉姜如生,一定会换来姜姜一顿无情的嘲笑,姜如生大概会晃着他肩膀让他清醒点,原祈这只臭苍蝇到底哪里高冷了!
但现在就算是曹兴兴对着姜如生说其实原祈是朵解语花,姜如生都会空洞麻木地接收下来,然后继续缩回自己的位置上,脸色苍白手脚发汗地等待死神镰刀的落下。
原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的时候,姜如生感到一阵生理上的窒息和压抑。
这是他最讨厌原祈的一刻,从未有过的讨厌,哪怕从前原祈那么烦人他也没有真的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但姜如生也知道,原祈只不过是死神手里的那把刀,刀有什么错呢?
但这就是人啊,刀砍到身上的疼痛让姜如生无法不恐惧、不怨恨,即便这只是一种迁怒。
原祈的目光和姜如生在虚空中相接,接触到姜如生不加掩饰的积怨眼神时,他翻开试卷的手指几不可见的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将一叠补考卷在手中展开。
姜如生的目光紧盯着那叠试卷,好似原祈翻开的不是试卷,而是对他的死亡判决,姜如生捏紧了汗湿的双拳,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死就死吧,丢脸算什么,老歪丢的是人品、是师德,是学生的敬服与认同,算起来谁损失更大还不一定呢。
可臆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到来。
一切都安静地有些诡异,没有刺耳的姓名,没有致命的分数,连教室当中嘈杂的喧闹声都仿佛被平息。
姜如生睁开双眼,原祈就站在过道上,离他五步之遥。
他从手中抽出一张试卷,翻转手腕,那张打着巨大鲜红的分数的试卷被他牢牢倒扣在桌面上,碰上没人的位置原祈还用笔袋将试卷压了下。
每一张都是如此,他捧着一叠试卷贯穿了整个教室,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一张张试卷被他倒扣在桌面,那些象征着少年自尊心的红色分数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写满熟悉字体的试卷被倒扣在姜如生桌上时,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头顶又是熟悉的一声嗤笑,姜如生仿佛被惊醒,他骤然抬头,原祈与他离得很近。习惯性半垂的眼皮平日里总显得这人懒散又不着调,瞳孔里是姜如生这两天经常从原祈看他的眼神中捕捉到的戏谑与好奇。
原祈好似总是在等待姜如生的反应,以此满足自己某些奇怪的癖好。
姜如生本应该习惯原祈这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又因他的行为而在内心挣扎着纠正他对于原祈的刻板印象。
是的,像曹兴兴一样,姜如生也有他对于原祈的刻板印象。
一个没眼力见儿的、没同理心的、阴魂不散的、大言不惭的烦人苍蝇精。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用最沉默又强硬的方式,守护了边缘差生们摇摇欲坠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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