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除夕(1 / 2)
(上)
腊月三十,除夕。
穗荷将一支鎏金珠钗簪入蓉妃的发髻,指尖顺势理了理髻边的碎发,望着菱花镜中含笑开口。
“娘娘今儿气色真好,这珠钗一衬,越发显得光彩照人。今夜的宫宴,想来无人敢与娘娘并肩。”
蓉妃红唇微扬,抬手抚了抚髻上的珠钗,目光在镜中流连片刻,而后淡淡扫过一旁双手捧着新衣、垂首静立的江朔宁。
“更衣。”
江朔宁屈膝上前时,穗荷横了一眼,径自取了衣裳,转身伺候蓉妃起身更衣,一边整理领口,一边不紧不慢地说。
“皇上到底疼娘娘。听说今年的浮光锦一共才三匹,皇上送了两匹来翊华宫,剩下一匹给了皇后娘娘呢。”
蓉妃嘴角微微一弯,语气轻飘飘的:“若本宫三匹都要,皇上难道不给?”
穗荷忙笑道:“那是自然,娘娘开口,皇上没有不应的。”
蓉妃没接话,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畔,微微一凝:
“本宫在你生辰时赏的那对珊瑚耳坠呢?今儿除夕,你戴上也体面。你是本宫的人,去宫宴自然不能叫人轻看了去。”
穗荷手下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笑着欠身:
“多谢娘娘惦记。那对耳坠是娘娘赏的,奴婢实在舍不得戴,想留着等娘娘生辰那日,再戴给娘娘看。”
蓉妃看了她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穗荷的手背:“你有这份心,本宫知道了。那就等本宫生辰再戴。”
话音落,蓉妃不忘又扫了一眼江朔宁。
江朔宁将头低的越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
待穿戴整齐后,穗荷搀着蓉妃缓缓步出殿门。浮光锦在暖阳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每一步都像踏在波光之上。
江朔宁默默跟在身后。
蓉妃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眸淡淡扫了一眼身后:
“朔宁,你留在宫中。穗荷与逢春随本宫去便是。”
江朔宁屈膝:“是,娘娘。”
她停在原地,目送蓉妃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那抹流光溢彩的红没入宫道尽头。
清儿不知何时从廊下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湿抹布,小跑到江朔宁跟前,压低了声:
“朔宁姐姐,娘娘今年怎么不叫你去?”
江朔宁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拢了拢清儿鬓边碎发,淡淡道:“娘娘体恤我,叫我歇一歇。”
清儿“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要走的当口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朔宁姐姐,你见着穗荷姐姐那对耳坠了没?今儿天刚亮,她在屋里翻了好一阵子,还是我帮着找的,愣是没找着。”
江朔宁神色未变:“许是搁在哪儿忘了。再找找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步子不疾不徐。
身后,清儿歪着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便低头继续擦廊下的柱子。
傍晚,远处宫宴的丝竹声混着烟火在夜空中炸开的闷响,断断续续地传来,天边一明一暗地闪着流光。
江朔宁拢了拢紫色披风,独自走在通往长门宫的空寂宫道上。烟花的光偶尔照亮她的侧脸,又迅速暗下去。
今夜翊华宫空了。该去宫宴的人都去了,不该去的也去了。檐下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长门宫今夜比往日更冷清。
江朔宁到时,辛公公正蹲在灶房门口就着一碗热水啃冷馒头。见她来了,微微一怔,旋即放下碗,起身迎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姑娘来了。”
江朔宁目光越过他,落在西头那间亮着残烛的屋子:“如何了?”
“烧是退了。”辛公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今儿下午醒过一回,又睡了过去。”
江朔宁沉默片刻,抬步朝那间屋子走去。辛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
门虚掩着。
江朔宁推门进去,扑面一股药味混着旧棉絮的霉味。桌上残烛将灭未灭,光线昏黄得像要化开。
周政胤趴在床上。脊背上的鞭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的肩胛骨高高耸起,像两片快要撑破皮肤的薄刃。
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上面凝着暗红色的血痂。
江朔宁走到床前,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鼻下。
还活着。
(下)
屋子里很静,只有周政胤微弱的呼吸声,像一把快要拉断的弦,颤巍巍地悬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垂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混沌的意识被一缕气味拽着,从混沌深处慢慢浮上来。
杜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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