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 / 3)
父女二人下了山,去文水县脚下的姐姐家中歇脚。
崔蕙这些年过得安稳,竟是实打实的安稳福气。
家中无公婆聒噪,无妯娌小姑纷争,只她与丈夫,伴着陪嫁丫鬟并一个扫撒婆子,守着一方三进小院。
院子被崔蕙打理得精致妥帖,阶前檐下,尽栽着她素日喜爱的花草。屋外搭着一架阔大的葡萄架,浓荫蔽日,架下卧着两只狸花猫,一点儿不怕人,见到崔茵轻手轻脚的上前撸,依旧慵懒地打着盹儿。
这一路暑气熏蒸,崔茵早已沁出汗,上了山也浑身的燥热,如今自然要赶紧去洗澡,姐姐身量同她相仿,多的是衣裙叫她穿上。
父女三人在葡萄架下闲话,直至日头西斜,程姐夫才从衙门里回转。
他路过街铺,切了两斤鲜腴的肉,又买了一壶崔蕙爱喝的甜酒,想着陪岳丈与小姨子好好吃顿饭。
姐夫自幼就没了父母,被崔父收为弟子,多年来视若亲子一般教养,当年就住在崔茵家里,宛如崔茵亲兄。
程姐夫生的瘦瘦高高,很是斯文的模样,可这张嘴却半点不饶人,同他吵过架的人都知晓,没人能吵的赢他。
只是对着家里人,他是难得的好性子,半分戾气也无。
天热,婢女将膳桌抬去庭院中,月光清亮,竟亮得不用点烛,一家人围坐一桌,倒也是难得的团圆。
膳桌上,姐夫执箸看向崔茵,语气似闲非闲:“去年一整年,听说你没少往山间跑?”
崔茵咬着煎的两面焦黄的虾饼,酥香入喉,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是。”
“这附近的小道,想来你都熟了?”
崔茵诚实说:“哪里有那么熟?这么多山道,再说了,我记性可没你们好。不过我知晓一人,阿禾可厉害的很,这些年山里跑的可比我多的多,他记性也好,若是你需要,我便叫他过来。”
姐夫微微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头。
崔父随即问及近来几府联合组织百姓修缮蓄水之事,程姐夫知晓内情,便压低声音道:“怕是要行水攻之策。如今已造了许多船只,那永州地势低洼,叛军盘踞十几万,眼下还不知别处有无叛军支援。只得如此,等大水漫过,船只便可直抵城门口,到那时,必有一场恶战。”
崔茵早已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闺阁娘子,闻言立刻蹙眉说:“那城里的百姓呢,可怎么办?”
程姐夫叹了口气,道:“文江两岸低洼处本就常年遭洪灾,多是田地。先前叛军攻进时,能跑的百姓都已逃了,只是那些田地,终究是保不住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打仗,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可能连条狗都不伤。
崔父听罢摇头,抚着胡须感慨:“咱们这地方素来是风水宝地,百姓安居乐业。换了几朝,外头经了多少战乱也未波及此处,只盼着这回也能平安渡过才是。”
姐夫应道:“父亲说得是。太平年月里人人嫌山多路险,等战乱来了,才知这一重重的山便是天然的屏障。”
这地方本就是旁人不愿出兵攻打之处,可也有隐患——山多道险,官道仅此一条,若真被人逼急了,围了官道,便是大麻烦。
“无论如何,多屯些粮,才是实在事。”崔父历经世事,早已处变不惊,半点未被战乱之事扰了心绪。
众人正吃着饭呢,就听见有小吏从外头跑进来,让姐夫赶紧过去,衙门里又有要紧事。
姐夫自然是不敢耽搁,临走前,却忽然叫住崔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条隐蔽小道,贯穿琴川、文水,直通外郡,从官路出去要八九日功夫,那条小道来回只需两三日功夫,且还能通马,是张昭常抄的近道,你应当也跟着去过吧?”
崔茵认真回忆了下,不确定道:“过去许多年了,我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此事万分紧急,关系到数万百姓。”程姐夫语气凝重,“我们找了好几日都找不到,你既是去过,明日我便叫人带上你,挨个路口去寻,务必找出来,于民大功一件!”
崔茵自然立刻点头,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就随着人进山去了。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忘了这条路,便是山下最熟悉山路的猎户,也未必能记清这七拐八弯的小径。
有时候记忆是个非常神奇的东西,崔茵其实跟着没来过几次,以前或许压根儿都不记得,不会长脑子去记,可如今自己一个人带着路了,反而每一条小路口都格外记忆深刻。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崔茵走在前面,不需旁人的引路,行至正午,那隐秘的山道入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而后,众人便立刻去叫人来勘查。
崔茵原地休息,只是她却没想到,才小半个时辰,竟又见到了袁大人。
风卷着山间草木气息,裹着他衣襟间淡淡的药味,一并扑进她的鼻腔。
一日两日总是撞见,崔茵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古怪的情绪。
她立在原地,脚步迟迟未动。
袁允却恰好回头,他似乎也不知是崔茵来领的路,眸光落在她绯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沾了薄汗的脖颈。
他语调带有几分古怪:“这种地方,你是怎么知晓?”
若是旁的日日上山狩猎的猎人,知晓倒是不足为奇。可崔茵,该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她也能知晓这种山路?
崔茵在一旁擦着汗,垂眸不语。
显然,她这般不答,已是最明白的回答。
袁允心中掠过一丝自嘲,脸色也一时间有些阴。
他唇线绷得平直,眼皮微微垂下,只淡淡道:“带路。”
袁允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小吏们手里提着箱子,有尺,还有纸笔,满头大汗。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远远跟着,刻意拉开了距离。
崔茵知晓这事儿要紧,便也敛了心绪,任劳任怨地继续带路。
袁允跟在崔茵身后往前,一小吏走在最前,一小吏垫后。
山道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穿过一段狭隘山道,里头光线渐渐稀薄。昏暗中,两人的气息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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