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3 / 4)
奈何绘画这东西,远非一两日之功,急也着急不来。
可哪怕崔父很讨厌袁允,也不得不说这位大人做事很妥当,一日功夫亲自带下属上山谈治理蓄水之法,顶着烈日,踏着碎石,而后又下来亲自绘图,未摆半点高官的架子。
更别提——这位前女婿,绘画技术着实炉火纯青。
甚至不需要画架支撑,细长的狼毫笔勾画出来的线粗细变化精细,对比起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简直是拓印出来的般一模一样。
功法技艺,连自诩有些本事的崔父在他跟前也不敢卖弄,甚至起了几分惜才的心。
但,自己惜什么才啊?
袁氏家主,朝廷重臣,需要自己惜才?
崔父险些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
曾经的翁婿二人就这般一左一右,一个画左边,一个画右边,坐在青石上,画了一个下午。
山间的风不停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不声不响,未有一句话,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崔父刻意隐去了往日的翁婿关系,袁允心性高傲,自不会主动提及。
最后还是崔父先画完,一边收拾笔墨打算下山,一便状似随意的叹了一声,同身边的徒弟道:“你说这世上有比我二姑娘更傻的姑娘?她娘去世的早,没教她规矩,我便只能教她规矩。我哪里懂什么?便让她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要守规矩,对丈夫婆母都要认真尽心。我还说我这个当爹的离得远,不会再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去帮她了。她竟真的信了,这么多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也从来没写封信回来说一声。哎......视若掌上明珠的闺女,小时候针都不敢叫她拿,唯恐伤了她的手。她嫁去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一点不知晓,可如今,她什么都学会了,战战兢兢,比谁做的都好。”
就是都学会了,才叫他这个当爹的夜里想起来都心疼的睡不着。
崔父的徒弟自然是帮着崔父义愤填膺,跟着骂骂咧咧。可想而知骂的什么东西,言语粗糙的不堪入目。<
袁允笔尖微顿,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被他很快修补,融入了画里。
崔父声音混着山间的风声,格外苍凉:“也是我真没想到,我的话原先是想叫我那个顽皮的孩子多点耐心,是想叫她最快的融入高门大户里,融入同丈夫的生活,便是忍让些也是应当的,早些消除隔阂。”
“我姑娘那样软和善良的性子,在琴川到处受人欢迎,自小到大谁瞧见了她不要夸赞几句?追她的人能排到文水去。”
“也是我糊涂,我以为我姑娘未来丈夫不可能会不喜欢她,不帮着她.......”
薛其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见缝插针的说:“唉,想来是一开始您就错了,您干嘛将二姑娘嫁去京城啊?京城那么远,听说京城的那些婆婆啊,一个个都恶毒的很,想方设法磋磨媳妇儿,拿着针趁着媳妇来请安,叫媳妇儿跪着,往媳妇蒲团里头扎针呢。”
崔父的话被薛其堵住了,也是吓住了。
薛其又说:“二姑娘回来那年我见过的,刚回家时瘦的样子,身子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眼睛下大大的黑眼圈,听说回来后日日睡都睡不够。听说还是带着一棵树苗回来的,她对我说啊,京城高门深宅里,连她种一颗树的地儿都没有,树都养不活。”
崔父听了肩头都在颤抖,心疼的快要碎掉。
他终于没忍住,叫走了依旧鬼画符的范其,目光落在袁允身上,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质问:“你们袁家当真不给媳妇儿睡觉的?真磋磨媳妇不成?往日里都是怎么磋磨我女儿的?”
袁允停下笔,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翻涌出不易察觉的晦暗,像被风吹动皱的湖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兴许是混入了风,嗓音有些哑:“没有,只是起的比较早,晨昏定省的规矩,旁的地方都有。”
崔父却只是连连摆手,一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愿继续与他多说的模样。
袁允垂下眼眸,等过了会儿,心里彻底平静下来,若无其事的继续沾了笔墨,绘图。
可,崔父根本没给他冷寂的机会。
“你我同为男人,大人如今到底是什么心思,无需朝着我这个当爹的遮掩。”
袁允垂直的眼睫微微垂下,掩住了眸里晦暗情绪。
“不过这事她不怪你,我也不该责怪你。左右是我女儿当年的糊涂账,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八个字落入袁允耳中,不知为何,无比的刺耳。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很重,重的叫他耳畔失声。
“嫁给你家本就是她高攀,如今她也算是醒悟过来,她日子如今过的很好,不需要任何改变。以后我的女儿或许会重新嫁人,但绝对不会……袁大人,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崔父的话滴水不漏,字字戳心,他本就是世家出身,自然知晓如何羞辱一个自视甚高的贵族。
袁允面上古井无波,没有动弹,只是身形却僵在原地。
他堵着崔父下山的路了,可崔父说完那些甚至不愿再与他多嘴一句,直接往另一边路走。
通向山下的路,可不止一条!
旁人连轴转的工作,夏日里顶着太阳风吹日晒,都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要么是油腻腻的恶心,要么是被风吹的干涩,一缕缕挂着,丑的很。
只这位袁大人,格外别致,袁允似乎也没闲着,甚至干的活比旁人还多,还精。
可就是不一样,依旧衣衫干净整洁,发丝风中摇曳,依旧又黑又亮,纤尘不染。
山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景致格格不入。
袁允面容冷峭,众人走后,他手里的笔却再也落不下去。
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水晕染得不成样子,墨迹纵横,再也用不了。
袁允慢慢的抬手,将那纸张揉皱,丢掉。
短短的动作,似乎耗费了极大力气。
转头的瞬间,他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眸里。
袁允以为自己看错了,可确实是她。
崔茵立在斑驳的阳光里,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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