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1 / 4)
仲夏时节,昼日渐长。榴花破萼,新竹抽梢,细碎叶影漫落阶前。
崔茵陷在一场绵长混沌的大梦里。
梦里耳目闭塞,五感大半尘封,唯独皮肉的触感刻骨分明——
有风掠肤带来细碎寒栗,高热痛苦翻涌时,冷汗浸透寝褥。亦有微凉布巾一遍遍擦过滚烫肌体的凉润。
点点滴滴,离黄泉只差一线,偏偏一直有人朝夕相陪,冲淡了濒死的万般熬磨。
再度睁眼醒来,双眼骤然迎上日光,混沌意识终于清醒之际,看着眼前景物虚浮扭曲的影慢慢显露轮廓。
崔茵缓缓偏头,发觉自己卧在铺着软锦的围榻之上。
窗外正值正午盛暑。
赤日悬空,夏蝉藏在浓荫里断断续续叫着。
纱帘被穿堂暖风掀动,槐叶疏影铺满纱窗。
崔茵撑着久病孱弱的身子慢慢直起,觉得自己好像瘦了些,宽大的素色寝衣垂下,浑身都是空荡荡的。
她好一会儿才挪身下榻,榻边不见绣履,索性赤足落地。
地面铺就的苔绒地衣绵软如云,脚尖触碰到其上的一瞬,竟只觉柔软的不真实。
不过缓步数步便气虚发沉,四肢酸软无力。崔茵抬手轻轻推开木窗,漫天金辉奔涌而入,落了满身。
身上穿着干净的丝绸寝衣,头发披散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泛白的手,肌肤泛着病后苍白,肌肤下青蓝脉络纤毫毕现。
她竟一时间有些意识迷离。
是梦吗?
还是.......已经到了阴间?
那.......袁允呢?
崔茵一时间竟是不敢乱出声。
廊外似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一手捧果盘的仆妇抬眼撞见起身下床的崔茵,敛衽行礼,眉眼藏不住欣喜:“大人方才说娘子醒了,让奴婢端来水果蜜水伺候着,娘子果真醒了!”
这句话轻轻落地,崔茵心绪骤然落地。
不是黄泉幽冥——
崔茵慌忙叫住她,问起近段时日外头情况。
“城中疫势如何?我……我是如何活下来的?袁允呢?他现下可好?”
仆妇见她清醒,温声道:“娘子昏睡了十数日,每日清醒不过寥寥数刻,故而一概不知。此番时疫无数百姓罹难.......”
“多亏了咱们的张大夫,数日重疫难退,是张大夫配出了良方,救了数万人的活菩萨!娘子亦是!您好在能赶上,张大夫前日过来诊脉时也说您饮下药时已患病极重,若是再晚两日,只怕是......”
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崔茵闻言,眼底盈满泪光,她喉头微哽:“我就知道,知晓自己死不掉,知晓张阿姊一定能找到法子。”
崔茵这也才知晓,自己竟昏睡了这么久。
她其实原先还有些意识,迷迷糊糊,而后便不见清醒,至于那每日间几刻钟的清醒,崔茵竟是毫无印象。
崔茵难免问她:“.....偶尔清醒,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仆妇惊讶回答:“娘子没印象了?”
崔茵为难的摇了摇头。
“奴婢们只奉命日日送来汤药饭食,可娘子每一次服药用膳,皆是大人亲自入内照料,从不许旁人插手。”
一语落罢,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轰然涌上心头。
昏沉昼夜,高热反复,她根本无力咽下,便是有人俯身近身,将苦涩药汁一口口渡药入喉。
记得那人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唇齿相触的微凉.......
崔茵慢慢闭着眼睛,身体似乎习惯了陪伴,如今孤零零一个人,竟让她生出浓重的不适与惶然。
她很无措,不适应。
崔茵终于受不了这种独身一人的感觉,有些着急地问起:“袁允呢?他在哪儿?”
那仆妇闻言微怔,碍于尊卑不敢直呼名讳,只有些古怪的回答:“大人才离开,方才叫人烧了水,应当是往偏室沐浴了。”
心念牵动步履,崔茵甚至没有犹豫片刻,不顾体虚推门而出。
她像是一个才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延着长廊行走,推开那道传来水声,未曾落锁的房门。
偏室水汽氤氲,白雾缠缠绵绵笼住一室天光,水雾深处,一道挺拔孤峭的身影孑然而立。
他沐浴时,乌丝尽数松落,水珠顺着冷白如玉的下颌滑入肌理,眉眼微阖,长睫投下浅影,冷肃五官浸在朦胧水汽里,神情美丽而圣洁。
似是察觉门外目光,袁允倏然抬首,四目猝然相撞。
袁允生得一副极致冷艳风骨,面容清隽凛冽,眉眼深沉难测,重重外袍下观之清瘦挺拔的身姿,总叫人忽视了那衣衫下真正身型。
他着实生的高大伟美,三十而立,正是男子兼具成熟沉稳与俊朗风骨的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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