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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1 / 3)

狭小的木屋四壁熏着厚重药气,墙角爬着淡灰霉斑,窗纸被连连日晒晒得发脆,风一吹便簌簌轻响。

倘若人生当真只剩寥寥数日,应当做些什么?

崔茵昏沉间脑海里攒着大把搁置已久却来不及完成之事,可浑身钻骨的剧痛死死禁锢着她。

脑袋沉胀眩晕,更不敢踏出房门半步,生怕身上潜藏的疫毒传给旁人。

那痛楚无从描摹,皮肉筋骨的每一寸像被钝刀反复剐磨,往骨髓里钻。

崔茵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己见过了这么多患病者,离世的,侥幸痊愈的。

她似乎一直都是一个运气不怎么好的姑娘。

此番落到自己头上,多半逃不开那最坏的下场。

可她还是认真的活着,走前拿走了最后两包药,每日里认真给自己煮来喝。

药汁虽苦涩难当,可好在她现如今早已连半点苦味都嗅尝不出。

趁着意识尚且清明,不论针灸能否起效,日日都强撑着抬手给自己施针,少商、合谷、曲池,她真的很认真的在同天搏。

这日一醒来,崔茵能察觉到病症又比昨日重了许多。

昨日思绪还算清醒,可今日头晕沉沉,浑身烫得厉害,清醒的时间越发的少,她这一睡似乎睡了七八个时辰。

崔茵勉强掀开沉重眼皮,望向窗外,金辉铺满窗棂,想来大半日已然悄然流逝。

耳畔嗡嗡鸣响不休,眼前景物层层叠叠模糊失真,可就算这般模样,她还是撑着身子,将昨日留存的一碗冷药尽数咽下。

然后,她又觉得时间很漫长,好不容易的清醒,却似乎无事可做?

要不还是写点东西吧?

写些什么呢?

想给阿念写,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可最终起了个头又被她丢去炉子里,看着纸张燃成灰烬。

罢了,还是不必留字了。

思绪彻底耗空,崔茵伏在木桌之上,意识如同沉入温软浑浊的湖水。

周遭似是蒙上了一层朦胧白雾,远近景物全都失了清晰轮廓,远山屋舍化作虚影。

连她脚下踩踏的地面都软得像铺了一层棉絮。

风也变得温温软软,没有刺骨的死寂和苦涩的药香味,反倒飘着淡淡甜腻的槐花香气。

是......记忆中多年前的味道。

朦胧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身影,这回他的面庞不再是若隐若现,不再似梦似幻。

太清晰了,他的轮廓,声音。

依旧介于少年和青年的身型,眉眼像是蒙了一层柔光。

他这回好似好着急,面上浮起一层浓浓的焦灼,在自己身侧来回踱步。

似乎在骂她。

一遍遍骂她,傻姑娘。

傻姑娘。

崔茵怔怔望着他,眼眶发酸,脚下下意识往前迈步,却怎么也走不靠近:“都好多年了,好多年都没这样看过你了,你总舍不得来我梦里,每次来我梦里一来就走。有时候走的太快,让我觉得是你,又觉得不是你.......这次,你能不能别急着走?”

少年身姿清朗,依旧穿着那身临走前的天青长袍,面庞有些焦灼难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小的病而已,茵茵,你可以凭着自己撑过去的。”

崔茵眼底漫上水光,滚烫泪珠坠下:“你骗我,真是小病你为什么撑不过去。你的身子素来比我康健,心性也比我坚韧百倍。”

她浑身疲惫,骨头缝里的疼一阵阵翻涌,现实里的痛楚透过梦境渗进来,叫她忍不住喊累:“我很累很累,想睡一会儿,头好疼,身子也好疼啊.......睡着了就不疼了,还能时时见到你。”

少年温润的面容涌上万千复杂心绪,苦涩之中又藏着释然,白雾掠过他的眉眼,他温声道:“当真只是小病。当年所有的苦难我已经替你一并扛下带走了,熬过这一关往后老天爷定会加倍补偿你,定叫你岁岁安稳喜乐。”

这话落在崔茵耳中只觉全是哄骗,积攒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她哭道:“你还在骗我,你知不知道,你走后再也没有人像你那样喜欢我了。她们都有了自己的家庭,都有了自己的事情,旁人都四处散了。”

张昭轻轻笑了,骂她:“傻姑娘,这回真是我最后来的一次了,你睁开眼瞧瞧,你没有你说的那般悲惨。有人不分昼夜四处寻你。”

“好了,我真要走了啊,日后好好过日子,我在另一方世间过的很好,极好,勿念啊。”

崔茵一直追他,可眼前白光骤然炸开,少年身影彻底消散,整片朦胧幻境轰然破碎。

崔茵费力撑开沉重眼皮,只觉好亮的光,刺目阳光下,她从来没有见到这样亮堂的光——眼睛似乎习惯了黑暗,如今再睁开,是这样的痛苦。

眼里争先恐后的有泪水流淌而出,浸入脖颈,顺着下颌淌入衣襟。

梦境与现实交织缠绕,虚幻的槐花香气尽数褪去,鼻尖重又灌满苦涩厚重的药味。

浑浑噩噩间,门似乎被敲响。

隔着一扇门,她昏昏沉沉的耳畔,似乎听见门外的人裹挟着浅浅的气息。

“崔茵?”门外人声音冷玉般平稳,可却带着几分低沉。

屋内死寂无声,无人应答。

袁允抵着粗糙门板,静默片刻,语气裹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哑意:“崔茵,我知晓你在里面。”

已是初夏,赤日悬空,地面石板晒得滚烫,连风都裹挟着燥热尘土,闷得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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