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不戴也行。反正你戴不戴都好看。”(1 / 2)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东边山脊上刚刚泛出一线清冷的鱼肚白,将墨色的天际轻轻划开一道口子。
风裹着戈壁深夜残留的寒意卷来,干燥凛冽,吹得人鼻尖发紧,却也涤尽睡意,叫人瞬间清醒。
四下静极了,只有风掠过荒滩的低响,骆驼偶尔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天地间尚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郗予背着包袱走出客栈。
阙执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牵着两匹骆驼,骆驼身上驮着水囊、干粮、厚毛毯和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阙执站在黄土街中央,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今天没有叼草茎,也没有拎酒壶,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可以依靠的墙。
看见郗予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帽檐到靴子,从包袱到腰带。
然后他大步走过来,停在郗予面前,抬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挂到郗予的骆驼鞍子上。
他没有问“你有没有带水”,也没有说“给你多备了一个”,只是挂好,扯了扯皮绳,确认系紧了,然后退后一步。
“上骆驼。”他声音低沉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郗予抬眼望着面前身形高大的骆驼,正要屈膝借力,自己费力往上攀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稳稳伸到了他面前。
是阙执的手。
指节宽大粗粝,掌心布满常年打铁、牵缰勒马磨出的厚厚老茧,虎口处一道浅白的旧刀疤格外显眼,从虎口一路蜿蜒延伸至腕骨,添了几分悍然的戾气。
那只手就这么静静停在半空,不催不促,稳稳等候,没有半分收回的意思。
郗予犹豫了一瞬,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掌心沁出一点薄汗。
他望着眼前那只手掌——是西域人特有的肤色肌理,筋骨宽大,指节分明,掌心覆着层层厚茧,是常年打铁、策马、握缰磨出来的硬朗质感;
再看自己的手,小巧纤细,肤色冷白莹润,指骨秀气,皮肉细腻,从未沾过半分风霜尘土。
两相映照,反差格外鲜明。
片刻迟疑后,他终究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垂,轻轻放了上去。
冷白纤秀的手落进蜜色宽厚的掌心里,一小一大,一细一阔,一温润一粗粝,触感相触的瞬间,连空气都似慢了半拍。
微凉的指尖触到对方滚烫粗粝的掌心,粗糙的茧面磨过指腹,温热结实,像一块被大漠烈日晒透了一整天的顽石,带着灼人的温度与安稳的力量。
阙执五指收拢,稳稳握紧他的手,稍一发力,力道精准克制,不轻不重,顺势便将郗予稳稳托上了骆驼脊背,动作干脆利落,恰好让他稳稳坐定,不晃半分。
阙执仰头看着他,晨光漫过轮廓锋利的眉眼,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底,细碎的光在瞳仁里轻轻漾开,像戈壁滩上被日出焐热的湖水,澄澈又滚烫。
郗予坐在骆驼上,微微俯身,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摆,将一直蒙着脸的白布扯下系在颈上。
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被一一抚平,褶皱尽数舒展。
晨光落在他冷白的指尖,连同衣角一并染得温软。
阙执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帽檐下的柔软碎发被微凉晨风吹得轻轻扬起,露出一截光洁的额角。
那双生得极艳的桃花眼,在清晨清浅的薄光里微微眯起,眼尾天然带着一抹潋滟薄红,柔艳婉转,像天边迟迟未散的朝霞,晕染出几分惑人的风情。
右眼角下那颗小巧的泪痣,精准点在白皙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墨色一点,似雪地里骤然落了一粒黑沙,冷白肤色衬得那点墨愈发浓艳,艳色里又掺着几分清冷矜贵。
眉形秀挺纤长,唇色是天然的浅绯,唇线精致柔和,整张脸惊艳夺目,是独有的艳丽勾人,和周遭苍茫粗粝的戈壁天地格格不入,偏又美得惊心动魄。
阙执想起井边暮色里那张没戴斗笠的面孔,想起台阶上灯火从屋内漏出时那颗泪痣浮出来的样子,想起自己那一瞬间被他看得手心里全是汗。
他这辈子抢过无数珍宝,大梁的金银,王庭的玉石,波斯的琉璃。
但没有一样东西,是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他的。
撞上来时微微弯一下,然后又挪开,像隔着薄雾看花,看不清,想再看一眼,再一眼。
“阙执。”他说。
这是他的名字,第二次从他口中说出来。
没有头衔,没有来历,只有两个字,干干净净。
“走了。”
他翻身上了骆驼,扯动缰绳。
骆驼迈开步子,两匹骆驼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街往西走。
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边陲小镇,低矮的土墙和晨起的炊烟在晨光里缩成一小团暗影。
往前是连绵的戈壁,沙丘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郗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缰绳的手,那只手方才被另一个人的掌心包裹过,指尖还残留着粗粝的触感。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摸到袖中那把匕首,指腹反复摩挲着皮鞘上那道陌生的西域刻痕。
过了很久,他垂下眼,在帽檐的阴影里弯了弯嘴角。
走在前面的阙执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晨风送过来,沙哑、低沉,像是戈壁滩上滚过了很远很远的石头。
“郗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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