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只有郗予。只做郗予。(1 / 2)
冬至那日,宫里下了雪。
大雪从清晨卯时开始落,起初只是星星点点飘些雪沫子,待日头西斜,暮色四合,
积雪已经积了半尺深,把皇宫雕梁画栋的琉璃瓦都盖得严严实实,连朱红宫墙的棱角,都被这白雪揉成了软乎乎的轮廓。
可这漫天盛景,落在冷宫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只剩下透骨的冷。
冷宫的旧瓦被压得嘎吱作响,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抖落一团雪块,闷闷地砸在地上。
郗予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把手里最后一块冷馒头吃完。
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顿饭,这甚至算不上是一顿饭。
馒头是凉的,水是冷的,但他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咽下去。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郗予动手了。
郗予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衫——这是老周生前给他弄来的,江南书生常见的款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
老周走的那天,他还没来得及穿给他看。也没来得及带老周一起离开。
他把长发用一根素色布带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
然后走到墙角,搬开那块松动的石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是老周给的,里面只有几块铜板。
纸包很轻,但他抱在怀里,沉得像一条命。
回到屋里后,郗予把准备好的东西依次布置好。
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冷宫角落那堆干柴。
火光蹿起来的时候,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床底那条密道。
密道很窄,只能容他贴着地面爬行。冷宫建在故宫渠上方,这条暗渠已经干涸多年,连接着宫墙外的一处荒废涵洞。
水道里阴冷潮湿,石壁上结着冰碴,积雪从头顶的裂缝渗进来,融成冰冷的水珠,滴在他后颈和脊背上。
他浑身发抖,嘴唇冻成了淡紫色,但往前爬的动作没有停。
郗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钻出这座坟墓。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头顶终于不再是冷宫的砖墙,而是一片松动透气的泥土。
郗予用力推开上面覆盖的枯枝和积雪,手的侧面被碎石割破,血珠渗出来,滴在雪地上,很快被新落的雪盖住。
他钻出地面,站在了宫墙之外。
寒风猛地灌进他的领口。
郗予深吸一口气。
这是宫墙外面的空气——有枯草的味道、积雪的味道、远处不知谁家灶台里飘出的柴火味道。
没有熏香,没有旧木头腐朽的霉味,没有冷宫里终年不散的阴湿气息。
他贪婪地吸了好几口,冷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痒,但他没有咳嗽,只是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
雪还在下。
大片的雪花从黑暗中落下来,落在他的眉毛和眼睫上。
他眨了一下眼,那颗泪痣上的雪花融成水,顺着眼角滑下去,像一道迟到了很久很久的眼泪。
郗予没有回头看那道困了他十八年的宫墙。
转过身,朝着城西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但雪很大,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把它们全部抹平,不留痕迹。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老周说,那里会有一个人接应他。
郗予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手指冻得发红,脚上的旧靴子灌进了雪水,每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响声。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稳,和他离开冷宫时一样稳。
土地庙到了。庙门歪斜,里面一片漆黑。他站在门口,低声说了老周教他的那句话。
“周叔说,这里有盏灯。”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回应他:“灯早就灭了。进来吧,孩子。”
郗予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老人——应该是老周生前托付的人。
老人看到他的脸,愣了一下,嘴唇翕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把一个包袱递给他。
“新的身份、路引,还有几两碎银。周瘸子交代了一年多,我还以为他说的孩子早就死了。你……”老人打量着他,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了。你走吧,天不亮别出城。”
郗予接过包袱,低头系在身上,轻声道:“老周他,死了。”
随后便转身离去,背影中似乎也带着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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