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阙执,回头。”(1 / 2)
商道的最高处是一座废弃的烽燧。
郗予是在转过一道山弯时看到它的。
烽燧建在两道山脊之间的垭口上,墙体是就地取材的山石垒成的,用掺了碎草的黄泥砌缝,不知道站在这里多少年了,泥缝早就被风掏空了,石头却还死死地咬在一起。
远远望去像一截断掉的剑柄,斜斜地插在山体的裂隙里,任凭山风穿过豁口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这是什么时候的?”郗予勒住骆驼,仰头看着那座烽燧。
“大梁的。至少一百年了,”阙执也停下来,“一百年前大梁和北朔在这一带打过一仗,打了三年,最后谁也打不动了,就在山脊上划了边界。烽燧是那时候修的,用来传军情。后来边界往北移了,烽燧就荒了。”
“一百年。”
郗予喃喃重复了一遍,翻身下了骆驼。
郗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来。
烽燧的拱形门洞塌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被风沙打磨得发亮,洞内地面是裸露的岩层,石缝里长着几丛干枯的苔藓,踩上去脆脆地响。
郗予不是将军,不是士兵,不是任何和这座烽燧有过关联的人——废弃的烽燧、百年前的战场、属于那个他从不觉得自己属于的大梁。
可郗予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里走,手指划过石壁上被硝烟熏黑的痕迹,指腹沾了一层细细的炭灰,在灰黑之中摸到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
不是字,是线条,已经被风化了太久,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匹马的轮廓和一个持矛的人形。
和戈壁深处那些岩画出于同样的本能——把重要的东西刻在石头上,希望它比人活得久。
他们走出烽燧时天色已经变了。
雪线之上,灰色的云层正在往下压。他抬头看天,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
下雪了。
戈壁上的雪是夹在沙里打过来的,打在脸上生疼,这里的雪很轻,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安静得像是有人在头顶撕碎了一床旧棉絮,把碎片一把一把撒下来。
郗予伸出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雪花在他掌心停了极短暂的片刻便化成水珠,顺着他的生命线淌到手腕。
郗予低头看着那滴水,叫住走在前面的阙执:
“阙执,回头。”
阙执回头,郗予笑着把掌心里刚接的雪花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吹。
雪花轻飘飘的,还没飞过骆驼的缰绳就被山风吹散了。
根本不可能落到阙执脸上。但阙执站在原地,隔着几丈远的距离,隔着被风吹得东零西散的雪末,很配合地闭了一下眼睛。
好像真的被那朵根本不可能到达的雪花砸中了眉心。
“这般胡闹。”他低低一笑。
“小幼稚鬼。”
“你才幼稚。”郗予拍了拍手上的雪水,加快脚步追上来道,“你刚才闭眼了。”
“风大。”
“风大你干嘛不躲?”
“因为我想要接住。”
阙执把骆驼的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那道旧刀疤,嘴角在漫天细雪中无声地弯了一下。
傍晚时分,雪下大了。
不是刚才那种飘飘悠悠的小雪,是铺天盖地的大雪,夹着细碎的冰粒,被山风裹着往人脸上扑。
阙执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云层的厚度,又看了看前方的山势,带着郗予拐进了一道狭窄的山谷。
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溪床尽头嵌着一间石屋。说是石屋,其实就是用碎石和泥巴垒起来的矮棚,木头门框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门洞张着口,屋顶的石板缝隙间塞着干枯的苔藓,但四面墙都还在——在这风雪交加的垭口,它就是最好的庇护所。
“你怎么知道这里?”
“以前在这里避过风雪。”
阙执把骆驼拴在石屋外一处凸出的岩壁下,岩壁刚好能挡住侧面的来风。
他推开门洞上斜搭着的半扇破木板,弯腰进去,先在里面转了半圈检查石缝有没有被冻裂的痕迹,又用弯刀挑开地上的干草确认下面的土是干的,然后直起腰朝门洞外那个裹着厚氅还冻得缩脖子的身影道,
“进来。”
石屋逼仄而干燥,地面铺着不知谁留下的干草,虽然发脆了,但还能用。
阙执在墙角用碎石围了个灶坑,从骆驼鞍袋里翻出一小捆干柴,用火镰引燃碎草屑。
火苗跳了几下,舔上干柴的边缘,慢慢稳住了身形,火光把石壁上被熏黑的旧痕照得明明暗暗。
他直起腰,脱下自己身上的厚氅,披在郗予身上。
两层厚氅压得郗予的肩膀往下沉了沉,把他整个人裹得像只被翻了毛的雏鸟。
“你把厚氅给我,你穿什么。”
“我不冷。”
阙执在火堆旁边搬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弯腰处理自己的靴子。靴底沾满了雪泥和碎草,他放在火边烤着,让冻硬的皮面慢慢软下来,头也不抬,“你嘴唇都紫了还嘴硬。”
不是不冷,是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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