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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是挺丑的。不过我不嫌弃啦。”(1 / 2)

休息不久后,两人沿着河道往上游走。

河岸上的植被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光秃秃的砾石和枯灌木,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草甸和零星的野花。

花是淡紫色的,很小,贴着地面开,叶子灰绿,像是被风沙磨掉了多余的颜色,只留下最倔强的那一点紫。

郗予弯腰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有些干枯,但还好好地开着。

他想起冷宫里墙角缝隙里长出的青苔,那时候他想,能活下来的东西都是了不起的。这朵花也是。他把花放进袖子里。阙执在前面看到了,停下骆驼,问他:“摘了?”

“摘了。”

“不嫌它丑?”

“谁说它丑。”郗予说,“它开在这里,比御花园里所有的花都好看。”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马上补了一句,“御花园是听人说的。我没去过。”

郗予确实没有去过。

阙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说:“王庭有一种花,蓝色的,长在雪水边上。比这个好看。”

顿了顿,“带你看。”

郗予跟在后面,想问他“以后”是什么时候,但没问出口。

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在心里给“以后”列了一张清单——要看雪山,要泡雪水,要翻过雪山看草原,要看蓝色的花,要在雪山顶上刻一道横线。

这些事都有同一个前提:阙执在。

傍晚,他们在河湾处扎营。

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冲出一小片平坦的沙洲,沙洲上长着几丛红柳,枝条细密,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阙执去上游打水,郗予蹲在河边整理包袱。他把那只剩一只袖子的青衫抖开,发现袖子断口处的线头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有几根线散开,再过几天怕是要整只袖子都散架了。缝一缝还能穿。

他从包袱里翻出针线——针是老周留给他的,线是客栈老板娘给的,他把针线拿出来的时候,指尖在针尾的锈迹上停了一下。老周说出门在外,衣服破了没人帮你补。

郗予没说出口的话是:老周,找到了的。他把青衫铺在膝盖上,穿针,引线,开始缝袖口的毛边。

阙执打水回来,远远看见他坐在沙洲边,弯着腰,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给自己的青衫缝袖口。他缝得很慢,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做过很多次的人。

他的长发从肩侧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和微抿的嘴唇。

夕阳从河面上反射过来,在他身上投了一层流动的金光,衣袖的空洞处被光照得透亮,像一面小窗户。

郗予缝了几针停下来,把线在指尖绕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然后抖开青衫看了看,不满意,又拿起针继续缝。

手很巧,缝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只是他缝的是自己的衣服。他在缝自己的衣服。

这个动作他大概做过无数遍——一个人坐在什么地方,低着头,把破了的地方补好,把线头咬断,把衣服叠整齐。

没有人帮他。郗予也不觉得需要人帮。

但现在他旁边有一个人。

阙执把水囊放在沙地上,在郗予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从郗予膝盖上拿过青衫的另一只袖子,翻过来看袖口的磨损,然后把针从郗予手里抽出来。他的手指粗,捏着那根细小的针显得笨拙,穿线时眯起一只眼,穿了两回才穿过去。

郗予看着他——一个在西域戈壁上走过无数遍的人拿过弯刀、火镰、水囊、粗粝的皮绳和烈酒,此刻正捏着一根针,用握刀的手给他缝袖口。

夜晚寂静,看上去像是白日里那般桀骜冷硬、一身锋芒的男人,到了夜深人静时,却褪去了所有凌厉戾气,乖乖地坐在妻子身旁,为貌美娇弱的妻子缝衣裳。

针脚歪歪扭扭的,和他在石壁上刻的字一样不好看。但他缝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得很深,然后用力拉紧,像是在做一件比弯刀更重要的事。

缝完了,他低头用牙齿把线咬断,把青衫递回来。

“好了。丑是丑了点,不会散了。”

郗予接过青衫,低头看着那只袖口,像是被这蹩脚的针脚逗笑了,随后流露出灿烂的笑。

“哈哈,哈哈哈”

针脚确实很丑,歪歪扭扭的,有几针还扎歪了,和他细密整齐的针脚比起来像是两种文字——一种是精心临摹的馆阁体,一种是随手刻在石头上的西域字。

但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针都扎得很用力,每一针线都拉到了最紧。

郗予把青衫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侧过头在阙执缝的那只袖口上轻轻拍了拍。

“是挺丑的。不过我不嫌弃啦。”(˶╹ꇴ╹˶)语气中依旧带着甜进人心里的笑意。

阙执定定凝望着身侧的郗予,墨色眼眸沉沉敛着翻涌的情愫,周身惯有的凛冽戾气悄然褪去大半。

他喉结微微滚了一圈,嗓音被夜色浸得沙哑低沉,薄唇轻抿片刻,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回应,声线又哑又软,带着几分压下去的隐忍与温柔,低低应了一字:“嗯。”

天黑了,河水流得更急了些。

郗予躺在毯子里,听着水声,手里攥着那朵淡紫色的小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还好好地躺在他掌心里,根茎断口处还微微湿润,汁液沾在指腹上。

冷宫里的青苔,戈壁上的野花。都在不该活着的地方活着。他觉得自己也是。他把那朵花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看着对面。

阙执照例靠在河岸斜坡上,弯刀搁在膝头,没有睡。

火光在他脸上明灭,那双眼睛半睁着,看着的不是火堆,是这个方向。

郗予闭上眼睛,听见水声还在响,听见骆驼甩了甩尾巴,听见对面那个人翻了个身,毯子窸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阙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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