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是沙暴”(1 / 1)
阙执没有回答。
他忽然翻身下骆驼,大步走到郗予的骆驼旁边,从自己骆驼背上扯下一个水囊,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条最厚的毛毯,把这些东西塞进郗予的驼鞍侧袋里。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带着有条不紊的急迫——不是慌张,是时间不够了。
“下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低,“把骆驼拴在最大的石头上。毯子裹紧,水囊抱在怀里。找凹陷的地方趴下,越低越好。”
“你在——”
“是沙暴。”
郗予没有多问。
他翻身下了骆驼,靴子踩在沙地上,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低频震动。
郗予走到最近的一块风蚀岩旁边蹲下来,用阙执给他的毯子把自己裹好。毯子很厚,粗羊毛扎得他下巴发红,但他还是嫌自己裹得不够紧,把领口的布料全部拽起来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
然后他探头去找阙执——那人还站在骆驼旁边,正用皮绳把两匹骆驼的缰绳系在岩石上。风开始回来了,不是之前那种贴着地面走的微风,是从西边呼啸而来的、带着沉闷怒吼的狂风,沙粒被卷起来打在郗予脸上,他眯起眼,看见阙执蹲到自己面前。
他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挡在上风处,沙子打在他宽阔的后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灰色粗布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陈旧的沙土痕迹被新卷起的沙粒迅速覆盖,整个人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岩石。
他蹲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离郗予很近。这么大的风,他在他面前好像一点也不急,好像沙暴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不是一场要命的危机。他伸出手,把郗予头顶的毯子边角又往下扯了扯,盖住他被沙粒打得发红的额头。
“别怕。”
他说,声音穿透风沙,很低,但很稳,“沙暴很快就会过了。毯子不要松开,水囊抱好。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听清楚了吗。”
郗予点头。然后天黑了。
不是夜晚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一瞬间被吞没的黑。
沙暴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天地之间所有的光都被吞掉了,只剩下沙子。
风声不再是呜呜的,是野兽的咆哮,是大地在嘶吼,是千万把刀剑同时出鞘的尖锐轰鸣。沙粒以极快的速度抽打在毛毯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力道大得像是有人在拿石头砸他。
郗予把脸埋在膝盖之间,缩在毯子里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一只手死死攥着毯子边缘,另一只手抱着水囊。
沙子从毯子的缝隙钻进来,灌进他的领口、袖口、靴子,甚至牙齿之间。他咬着嘴唇,尝到了沙子的味道——咸的,腥的,像铁锈。沙子抽在他攥着毯子的手背上,生疼。
他想到了冷宫。冷宫的暴风雨夜,破窗户被风吹得哐哐响,雨水从瓦缝里灌进来,他会缩在唯一一个不漏雨的角落里,裹着那床半旧的棉被,听着太监宫女们在远处慌慌张张地喊收东西。
那时候没有人管他。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风雨声,觉得自己是这座宫殿里唯一一个不在任何人眼里的人。
但现在不是。
阙执在外面。
他叫他等他。
他说“沙暴过了我来找你”。
那个人是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这句话的,好像不是承诺,是陈述事实——太阳会落山、风会停、沙暴过后他会来,这些都是事实,不需要信不信。
而那个人的身体到现在还挡在自己前面,隔着毯子他看不见他,但能感觉到风沙的方向被什么挡住了大半。
郗予把水囊抱得更紧了些。那个水囊是热的——阙执塞进他怀里之前,放在自己骆驼背上晒了一上午。
他把脸埋进水囊和胸口之间的空隙里,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他不是老周。他不会死。
沙暴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在沙暴里时间变得没有意义,只有声音和压力,只有沙子无休无止地敲打着毯子,像是要把一切露在外面的东西都磨平。
郗予缩在毯子里,数自己的心跳,把它当作唯一的时间刻度。数了大约三千多下,风渐渐小了。
沙子还在飞,但不再是能遮天蔽日的浓度,天色从全黑变成了暗黄。又数了几百下,风彻底停了。
他听见了骆驼打了个响鼻——这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响动,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郗予。”
毯子外面响起阙执的声音。
那个永远低沉、平稳、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一样闷的声音,此刻在郗予耳朵里,是世上最悦耳的声响。
他从毯子里探出头。
阙执蹲在他面前。他从头到脚挂了一层黄沙,头发被沙子糊成了灰色,眉毛上也挂着沙,嘴唇干裂,颧骨上的细疤被沙子填满了,变成一道浅黄色的细线。
模样狼狈得不像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挪开,像一整片被吹乱的沙漠里唯一一处不会动的坐标。
“沙暴过了,”阙执说,“有没有受伤?”
郗予摇了摇头。
他想说话,说“我没事”,说“水囊没丢”,说“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我”,但嗓子太干,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咽了口唾沫,低头发现自己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太久已经僵了,指节泛白,手背上全是沙子打出的红印。
他试着松开手指,手指不听使唤,还保持着攥毯子的姿势微微发抖。
阙执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的手拿过来,用自己粗糙的拇指把他手背上的沙子一粒粒抹掉。
动作很慢,像是怕擦破那些红印。
抹完一只手,又抹另一只。
动作轻柔得像要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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