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扣在交河(1 / 2)
孙青略整衣袖,衣袖上的补丁无法掩藏,想必原身也不过是穷苦之人。
可他不能露怯,当即双手抱拳,自额前缓缓推下,停在胸口。左手按右手,掌心贴掌背,将不疾不徐,揖让之间自有一种从容。
这种礼仪名肃揖,源自先秦,后代代沿用。
明代极重礼教,世家、书香门第必教子弟肃揖。普通百姓没有系统训练,最多揖手或打个抱拳,动作潦草随意。
世家子弟的气度,不在一身衣裳,一举一动之间便能显露无疑。
只是一礼,已让周几乱了方寸。他不过是魏忠贤爪牙而已,仗着魏党势大作威作福。这等世家礼仪自小熏陶,哪怕让他效仿,也未必能如此周全。
孙青抬眼,直视周几。
“太祖闲居在家,耕读自给。”孙青声不高,却沉甸甸的:“清贫是清贫了些,却还轮不到外人操心。”
话说的不卑不亢,就连看向对方的眼神,也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轻蔑讥讽。
周几笑容未变,心中已怯了几分。世家子弟纵然落魄,带来的压迫感,也远不是他能淡然处之的。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的审视收敛几分。
他拱手,声音低沉下去:“公子恕罪,在下失言了。”
继续停留,恐生事端。孙青不再看他,转身要走。
就此将人放走,周几可不肯。既然是高阳孙氏的细作,他心里自有盘算。
“公子留步,”周几声音从身后传来,“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往敝府暂住几日,也好置办一身行头,休养休养。”
言语之间虽是挽留,姿态却高人一等。周几脚步未曾挪动,两名锦衣卫已不动声色堵住去路。
看来这驿站,是非去不可了。
孙青不做徒劳反抗,任由对方带去驿站。
驿站。
周几候在门口。
脚步声由远而近,来人一身青黑,腰悬绣春刀,步伐沉稳。
周几见状,立刻上前,面脸堆笑拱手相迎:“总旗大人。”
锦衣卫总旗,从七品。周几正七品,单论朝廷定品,知县职级更高半阶。知县是一方父母官,辖全县民政、赋税、刑狱、治安,名义上统管境内所有人,总旗见知县需行属官礼。
然明代文尊武卑是常态,但锦衣卫直属皇帝、厂卫系统属于特例,地方文官往往不敢得罪。更何况此刻魏忠贤权势仍旧在手,局势完全反转。
总旗手握缉拿、密报、监斩之权,可随时罗织罪名弹劾地方官。知县虽品级更高,却畏厂卫如虎,遇事只能退让、配合。
不过是一个小小县衙,不仅出现锦衣卫,甚至还有锦衣卫总旗在,也就说交河县至少有五十名锦衣卫。
如此看来,这个地方,怕早就沦为魏忠贤的地盘。
高阳孙氏子弟,在他的地盘上,众人不被杀,日子怕也不好过了。
孙青仿若未见,依旧阔步向前,迈入驿站。
周几见人离开,这才快步上前,凑到总旗跟前。压低声音,眉梢眼角尽是得意:“总旗大人,您来的正好。”
“没想到竟然误抓了高阳孙氏子弟,他还想走,我给扣下了。”
总旗挑眉。
周几便将方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嘴角笑意难以压制,这是何等精妙的棋局啊!
“下官反复斟酌,此计甚妙。”周几压低声音,得意洋洋:“孙承宗派往关外的细作可是落在了咱们手中,就算不能杀,从他口中盘问出军情并非难事。”
“今上态度不明,若能拿出关外情报,也是大功一件。必然能让今上对厂公高看。”
“此事若让厂公知道,定会对我等赞赏。”
笑意尚在眼中,总旗的巴掌已至面门。
清脆的巴掌声炸响,周几知觉口中腥咸,正想喊痛。眼前又是一黑,另一边脸结结实实再挨了一下。
疼痛加剧,眼前掌影叠叠,带他反应过来时,已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只觉得眼冒金星,双耳嗡鸣,脸肿胀起来。
总旗声音如雷贯耳:“蠢货!”
“你又不是不知那孙承宗何等处境?”
“整整两年他闭门不出,就连县城都不曾进过。身边任何动静都有厂公盯着,但凡孙家敢将手伸向朝廷,厂公就能找到他们满门抄斩的罪名。那孙承宗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周几此刻反应了些过来,豆大汗珠滚落,刺的脸生疼。
总旗摇头叹息:“那人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报出名号,还敢大摇大摆留在驿站?能是高阳孙氏的人?”
“若真是,怕死宁死也不肯吐露半点。这人倒好,唯恐旁人不知,你想,这合乎常理吗?”
周几眼神慌乱不已,犹豫再三,终是狠狠一咬牙:“娘的,这泥腿子敢和玩心眼子。索性成全了他,直接送到厂公跟前。”
“定了他的罪,让厂公灭了那孙老头。”
总旗杨手又要打,周几被打的怕了,急忙避开。
并非他躲避及时,而是总旗手悬在半空尚未落下,恨铁不成钢的低吼:“你当那孙承宗的脑袋是你给装上去的?”
“今上不比先帝,事必躬亲。若当真是那孙氏子弟,倒也大功一件。若不是……”
总旗未说出后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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