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2 / 2)
薛荔衣没理会她们,只是慢慢走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盖着锦被,却还是显得瘦骨嶙峋。眼窝深陷,脸色灰败。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喘气都像拉着破风箱,胸口起伏得很费力。
晏阿音怔怔看着。
这就是镇安侯薛坞?
曾率三万镇安军,打过无数胜仗,是大梁的功臣,也是那个曾在千军前斥责过薛荔衣的人。晏阿音听薛荔衣说起过他,他说他是个好将领,却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薛荔衣松开她的手,走上前去。
“老侯爷什么时候能醒?”他问大夫。
大夫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躬身道:“回小侯爷,老侯爷方才醒过一次,喝了点参汤,又睡过去了。这会儿约莫再过一个时辰才能醒。”
薛荔衣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冲淡了些许药味。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一丛芭蕉。雨水打在宽大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流,砸在青石板上。
没有人说话,屋里很安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薛坞醒了。
他浑浊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床边的薛荔衣身上:
“是你吗,荔衣……”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来的。
薛荔衣没动。
薛坞挣扎着想坐起来,旁边的丫鬟慌忙去扶,被他挥手推开。他努力撑起身体,靠在床头,看着薛荔衣。
那眼神太过复杂,有愧疚,有期盼,还有一种晏阿音看不懂的东西。
“荔衣,你回来了……”
薛荔衣仍是一句话不说,沉默地看着他。
薛坞也不生气,摇了摇头,笑起来。像是哭,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好,好啊。”
他喃喃着:“回来了就好……”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曾经,这个男人率领三万大军,在半月岭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沙砾中,说“将他拉走,若他反抗,当众击杀”。
如今他躺在这里,苍老枯槁,悔恨莫及。
过了很久,薛坞开口说道:
“荔衣,我知道,你恨爹。你娘……”
“不用说了。”薛荔衣打断道。
“我娘临终前,眼睛一直看着天,我那时小,不懂她在看什么,后来我明白了,她看的不是天。她到死都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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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落下,宛如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薛坞的手开始剧烈颤抖,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熄灭了。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手抬起来,但也只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自眼尾慢慢滑下。
薛荔衣看着那滴泪,看着那张被岁月和愧疚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忽然觉得苍白可笑。
迟来的后悔,还有用么。
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
薛荔衣不愿意再留在这里,站起了身。
“我走了。”
薛坞猛地睁开眼睛:“荔衣……”
薛荔衣已经走到门口,闻言,仍是停下了脚步,低声道:“徊林说你想见我,所以我还是回来了,我该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顿了许久,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终究还是重新再一次称呼他:
“父亲。”
“这辈子,您欠我娘的,您自己去还吧。”
说完,不再停留,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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