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一百分的爱(1 / 2)
上善若水,本是好寓意,倪若水的名字出自于此,能瞧出父母一开始对他寄予的厚望,只可惜事与愿违,倪若水自幼便像个水做的小人儿,眼里总是泪汪汪,高需求、高敏感,在狼爸虎妈奉行的精英教育之下,竟慢慢养成了伤春悲秋、欲语泪先流的性情。
他父亲大失所望,见他那样更加来气,说他哭哭啼啼没点男子气概!恨铁不成钢。
不过再怎么看不顺眼,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对他终究还是爱的——直到夫妻俩从倪若水的卧室抽屉内翻出他的日记本,读完之后,简直如五雷轰顶,天都要塌了。
在这对夫妻的心中,倪若水的性格已经堪称糟糕,没想到连性取向也如此另类,他在日记中无廉耻地写道:「齐老师真像浪矢雄治,亲切又温柔。毕业后,我一定要向他告白。」「齐老师今天表扬我了,两次。」「原来齐老师已婚,女儿六岁,很可爱。」「学校里的男生根本比不上齐老师……」
高三学生怀春,该骂一句脑子拎不清,而怀春对象居然还是他的任课老师,一个有妇之夫,更是罪无可恕。
倪若水下了晚自习,疲惫地回到家中,父母起身,双双黑着脸,严阵以待的架势。
倪若水看见他藏好的日记本,他所有的烦恼心事,那么直白地摊开在茶几上。
一家三口都崩溃了。
父母不愿意相信儿子竟然会是同性恋,抓狂质问,是不是老师引诱你,是不是?
倪若水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一副倔强的模样,他知道他不是父母所喜爱的那类孩子,这些年来遭受的批评与打压,他早就习以为常,但是他不能任由父母凭空污蔑。
父亲向来最厌恶他逆来顺受的态度,愤而举起右手,母亲一把拽住他,逼他认错。
倪若水不明白他做错了什么,喜欢上的老师,在得知对方有家庭时,他就死心了。成为同性恋,也并不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他喜欢男人,并非谁引诱,而是天生的。
倪若水试图辩白,无意识地露出欲哭的神色,自然是火上浇油,他父亲愈发愤怒。
刚满三岁的弟弟被他们的争执声吵醒,跟过来,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叫爸爸妈妈。
紧张的氛围忽然间消散殆尽,父亲收敛戾气,母亲也戴上了和颜悦色的慈母面具。
巴掌最终没有落到倪若水的脸上,可他却失声痛哭,他感到一阵窒息,用泪水来宣泄十七年来积攒的不解、委屈和怨怼,比孟姜女哭长城还要悲切,把父母彻底震撼住。
时光匆匆而过,倪若水的高中生涯也落下了帷幕,那年暑假的末尾,父母在机场送别他,儿子即将赴美求学,场面反而有种久违的温馨,航班起飞后,双方都松了口气。
来到陌生的国度,风轻云淡,岁月静好,倪若水在学习忙碌之余,偶尔会觉得有点孤单,他依然很容易掉眼泪,为一首伤感音乐,为一部滥俗爱情片的悲剧结局,为一句「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他想他应该去谈场恋爱,他一直都向往能拥有一段独属于他的纯洁、美好的恋爱感受。
在曼哈顿读书的第三年,极平常的一个日子,倪若水很有好感的那名教授在课堂上跟大家分享了他和恋人结婚的好消息……黑色星期一,他心中生出淡淡的失落与忧伤。
时值曼哈顿的春季,天气多变,阴雨绵绵的时候居多,今日难得晴朗,倪若水此刻却无心晒太阳,沉默步行在回租房的路上。
街边高楼林立,现代化的繁华都市被阳光普照,显现出一种庞然的明亮恢弘感。
行人络绎不绝,一群朝气蓬勃的青少年从此处经过,有说有笑,肆意追逐打闹着,只见后面的那名高大少年随手一扔,将手上的校服往他朋友身上砸去,那朋友倒是闪得及时,可怜倪若水成了被误伤的倒霉路人。
宽大的校服外套迎面飞了过来,准确无误地罩住了倪若水的头脸,“……”
“holyshit!”瑞恩在旁边拍手怪叫,用不伦不类的中文腔调嘲笑好友,“你惨了!”
衣服上有一股香水味,很男性的气息,让倪若水想起他暗恋的教授也经常喷香水,不过教授身上的味道总是淡雅的,没有这么强烈的侵略性,使人感觉到不安全。
教授结婚了,不久后也会生小孩。倪若水沮丧地想,以后再碰到喜欢的人,他绝对不会再瞻前顾后、吹毛求疵,考察到最后,结果就是人家对他的心意一无所知,这三年来,他错过了太多次原本可以恋爱的机会。
这件兜头盖下的衣服,似乎给了心情低落的倪若水一个正当的理由去潸然落泪。
总之,当邵京焱上前去拿衣服,笑着说sorry时,对上的就是这么一双水盈盈的含情眼,倪若水抬眸,潮湿的浓密睫毛便向上一翻,倪若水只是看了他一眼,他好似被人舒舒服服地摸了一把,浑身过电般地发麻。
邵京焱之前上中文课学过一个成语,叫「顾盼生辉」,正好适合用来形容眼前人。
邵京焱逆光站着,衬出帅气挺拔的轮廓身形,倪若水欣赏不来,只觉得一切都糟透了,这个目不转睛盯着他的男孩也很讨厌。
“……我没事。”倪若水用英语答复。
倪若水准备离开,却被素不相识的男孩用力握住肩头桎梏在原地,邵京焱微微低下头,表情仿佛特别意外,看他的眼神却闪闪发亮,笑容也是一派明朗,随后听见他用中国话熟稔地说:“哎,怎么会是你呢?”
倪若水眨了眨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看邵京焱,再次确定:他从未见过面前的男生。
“你认识我?”倪若水困惑地询问。
“算是吧。”邵京焱嬉笑,抖了抖校服外套,向后一甩搭回右肩,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倪若水的肩膀,自来熟道,“啧,不是我吹,我记性可真好,一下就认出你了。”
邵京焱话密,期间不忘招呼上他朋友,倪若水糊里糊涂地跟着他走,望着男孩阳光俊朗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失语。
——这就是他和邵京焱的初遇了。
凌晨两点半,倪若水又被热醒,今年a市的酷暑滞留不去,宿舍空调三番五次地出故障,让他睡不好觉,反倒也是因祸得福,至今多次帮他从那些往日梦境中顺利脱身。
室内空气燥热,倪若水困得不行,安静地躺了半晌,才伸手摸索出一把小电风扇,风力微弱,聊胜于无地吹着,这时逐渐回味过来刚才的梦,在黑暗中无趣地笑了笑,心想他和邵京焱分手都不知道分过多少次了,怎么今夜还会梦见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呢。
倪若水这么想着,伴随倦意陷入昏睡,于是又做梦,梦见一年前正式同居的那个下午,他们不无兴奋地搬进新居所,东西还没来得及整理,邵京焱却突然对他做恶作剧,伸手挠他痒痒肉,倪若水扭腰想躲,被带着一同倒在了柔软的沙发上,男孩垂着眼睛看他,朝他微笑的样子,那一幕是极英俊的。
倪若水冷眼旁观梦中的倪若水是如何恋恋地凝望着邵京焱,他很清楚,他们在这之后还会有一个吻,他也曾青涩地回应过。
闹钟铃声响起及时,倪若水睁开眼,表情有短暂的空白,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做梦又梦到前男友了,一个阴魂不散的过客。
正逢周六休息日,倪若水连论文也搁置不写,大清早跑去庙里还愿,虔心拜菩萨,希望各路神佛显显灵,保佑他不管是在梦里还是现实生活中,再也别见那张从容笑脸。
这一拜,来回折腾两小时,倪若水刚进校门就接到师哥电话,问他现在是否有时间想找他继续探讨上次没讲完的块宇宙理论。
倪若水在纽约读本科,回国读研究生,学的都是哲学专业,在世俗意义上,这可能是无用之中最无用的专业了。
倪若水和师哥约好在图书馆门口碰面,冯昼先到,下意识地往他小师弟的身后看,生怕又见到倪若水那个吃醋精男朋友。
冯昼作为倪若水的同门师兄,私下还兼顾做他爱情顾问的重任,其实从一开始他就不看好这段关系,谈异国恋太考验双方的感情,平时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吵架一断联,想找人先得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等来等去的,黄花菜都凉了。
冯昼眼看着他们这一年里的分分合合,几乎搞得他小师弟成天以泪洗面,他那叫一个气啊,虽然每回都是倪若水提的分手,但他一贯帮亲不帮理,非常同仇敌忾。
直到去年邵京焱以交换生的身份进入a大交流学习,此后半年,二人如胶似漆,恩爱甜蜜,说实话冯昼很难想象他们会吵架。
倪若水以前和邵京焱分手都是大阵仗,伤心的形迹压根藏不住,最近这次却是不声不响,不仅一个人重新搬回了学校宿舍,而且分手一周后,才在冯昼「你男朋友人呢?好久没看到他和你在一起了」的疑问中轻声回答:“我和他已经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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