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 / 2)
两处文书,前后矛盾。
薄青窈的眉峰微微蹙起。
她沉吟片刻,提笔在素帛上写下密令,递给一旁的内史范兴:“范兴,你带两名亲信扮作粮商,轻车简从赶赴代郡,密查官仓和关市的实情,切记,不可惊动郡府官吏,只查商户、农户的真实境况,五日内务必回来。”<
范兴领命,很快躬身退下。
薄青窈重新拿起竹简,目光落在那些锐减的数字上,心底泛起一丝隐忧。
代国本就国力孱弱,北御匈奴全靠边贸与农耕,三月青黄不接,若商户真的停运,农户购种不及,不仅会耽误一年收成,更会让边市空虚,给匈奴可乘之机。
五日后。
范兴快马赶回晋阳,一进偏殿,便神色凝重地躬身禀报:“太后,查清楚了,代郡的计簿,是瞒报。”
原来,虽然刘恒亲政不过一年,代国之中还有许多从上任代王那里沿袭下来的旧策,就比如现在代郡之中,官府的购粮之策。
这些年来,为充实边军春防粮草,当地官府会以代国名义向民间征购粮草和农具,但同时也为节省国库开支,当地官员会刻意压低收购价,仅按民间市价的六成征购这些货物。
商贾们多是小本经营,贩运粮种、铁犁需耗费车马费、人工费,按六成价卖给官府,商户不仅赚不到钱,反而要赔本。
更关键的是,今岁起关都尉为了优先保障官车转运军粮,将半数关市符传划拨给官用,民间商户能申领的符传少得可怜。
而汉初关市令明确规定,无符传者不得进入边关互市,一旦私闯,依律论罪。
商户们进不去互市,这么大批量的粮食和农具也卖不到乡野,可谓是两头受堵,损失惨重。
可商户们也不敢公然违抗朝廷的命令,便只能消极应对,暂缓向官仓缴粮、拖延贩运、关闭部分边市摊位,故意制造出“商户畏难停运”的假象。
代郡太守夹在中间,既怕触怒朝廷,又不敢逼反商户,便编造了“倒春寒”的借口,试图蒙混过关。
薄青窈听罢,心中已了然。
一边是边军粮草、王国大局,一边是商户生计、农户活路,两者不可偏废。
若强行压服商户,只会逼得商户倒闭、农户无种可购,代国上下动荡。
若全然退让,边军春防无以为继,匈奴铁骑随时可能南下,代国上下岌岌可危。
想来想去,薄青窈决定先见见代郡的那些商贾们。
毕竟只凭密报与臆测,终究难知民间实情,不如当面听他们陈情,之后再做打算。
事情吩咐下去不久,范兴便回禀诸事已妥,定于次日巳时入宫觐见。
薄青窈微觉诧异。
代郡距晋阳路途不近,即便乘牛车日夜兼程,也需三四日方能抵达,何以这般迅捷?
但当下她也来不及多问,只当是有商户恰巧在晋阳办事,当晚细细整理了问询的思路和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对此次会面郑重以待。
三月春光正好,宫道旁柳丝拂地,嫩草铺了一路浅绿。
薄青窈提前片刻便到了偏殿,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端坐于席上,静候商贾们入内。
待到约定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薄青窈抬眸望去,原以为会涌入一群商户,却见殿门处,只缓步走进一道青年身影。
身姿端方,眉目温润,正是晋阳崔家少东家,崔应。
薄青窈微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讶异:
“怎么是你?”
崔应立于殿中,先行大礼叩拜,起身时身姿挺直,再无往日偶遇间的松弛温和:
“回太后,崔家商铺与联营商户遍布代地,代郡城中大半商户皆与崔家有供销托付之谊。数日前,他们便已联名传信至晋阳,求草民为众人主持生计,救一方商贾于绝境。”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字句清晰:
“一边是数百户商贾无路可走,无饭可吃,一边是朝廷政令难违,左右皆是为难,便是太后今日不曾召见,草民也已备好陈情书,今日便要入宫请见。”
闻言,薄青窈有些怔愣。
方才入耳那一声“太后”,让她骤然回过神来。
昔日微服偶遇,他在只有二人独处的时候,从来只称她一声夫人,那时只觉寻常自然,并无半分异样。
可如今这声恭敬疏远的“太后”,落在耳中,竟分外扎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隔在了两人之间。
她思索片刻,随即抬手,示意殿侧设下的矮席:
“少东家请坐。”
话音落下,薄青窈心中已然明朗。
今日入殿的不是她的故交,也并非寻常商户,而是代地商贾公推的主事之人。
是来与她谈判交涉的。
薄青窈缓缓敛去眼底最后一丝暖意,神色渐趋端严,昔日偶遇相知的情分,被她尽数搁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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