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2)
因窦漪房所禀之事事关重大,未免隔墙有耳,刘恒便将她带去了附近的崇德阁,让随侍的宫人都守在外面。
推开崇德阁的门,一股淡淡的墨香裹着木质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两人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高高的窗棂映下,阁内书架整齐排列,架上摆满了捆扎好的书简,层层叠叠,堆得极为规整,一眼望不到头。
窦漪房跟在刘恒身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目光久久停在那些浩如烟海的书简上,心里的好奇与艳羡不断翻涌着。
她抬头望去,脸上满是惊叹,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恨不得立刻上前触碰那些书简。
她出身贫家,自幼连一卷完整的书都难见到,此刻站在这崇德阁中,心中不免充满了向往,连手臂的疼痛也暂时忘却了。
刘恒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语气比先前更柔和了几分:“这崇德阁是我母后一手主持修缮的,她素来主张宫人读书明礼,平日里这崇德阁并不设门禁,以便所有的宫人都能前来阅览识字,你若想来,随时都可以,没人会拦你。”
窦漪房一愣,脸上泛起喜色,连忙躬身行礼:“是!谢太后!谢殿下!”
刘恒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起来吧,你有什么要与寡人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窦漪房点点头,却并没有开口,而是朝着不远处一张案几走了过去,那张案几上摆着一卷空白书简,还有写字的笔墨。
虽然她方才直接叫住了刘恒,说自己有法子,但其实她那会儿根本没有什么计策,脑中的线索和思绪还是一锅粥,现下只好硬着头皮先写下来,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可就在她伸手想要拿起毛笔时,右手肘处再次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手里的笔“砰”地一声掉在了案上。
在刘恒闻声看过来之前,窦漪房赶忙将抖得不行的右手藏进袖口,既是不想让代王发觉自己在骗她,也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刘恒却敏锐地发现了她尽力掩盖的痛楚,正要询问,却见窦漪房强装镇定地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地跪下请罪:“请殿下恕罪,奴婢只是瞧这笔墨稀罕,一时鬼迷心窍想要碰一碰,不想险些弄坏了这支笔。”
她在说谎。
刘恒能够肯定。
他不喜欢说谎的人。
可见窦漪房这般窘迫的模样,刘恒还是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绕过浑身紧绷的窦漪房,自然地走到案几前坐下,将那只被她掉在案上的笔拿起,蘸了蘸墨汁:“无妨,你若是想写什么,你来说,寡人来写。”
窦漪房一怔,有些失礼地直接抬头望向了近在咫尺的刘恒,少年君王的眉眼清澈,目光里没有丝毫轻视和厌恶,只有一份纯粹的平和。
似乎直到此时,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刘恒的样子。
心里没来由地一暖,顾不上再有其他情绪,窦漪房定了定神,轻声说道:“劳烦殿下,在书卷上写下‘学馆’、‘中毒’、‘博戏’三个词。”
刘恒颔首,手腕轻抬,笔墨落在苍黄的书简上,字迹清隽有力。
写完后,他抬眼看向窦漪房:“写好了,接下来如何?”
窦漪房膝行上前,微微俯身,用未受伤的左手点在“中毒”和“博戏”二词上:“殿下请看,这两件事有一个微妙的共同点。”
刘恒凝神看去,用笔将这两个词圈在了一起:“共同点是……它们都发生在宫中。”
窦漪房欣然一笑:“殿下所言正是奴婢想说的,这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都发生在宫墙之内,且顺序是先后发生。”<
她直起身,目光始终落在书卷上,将自己梳理出的逻辑慢慢道出:“如今让太后和殿下烦心的三件事中,书馆之事发生在宫外,奴婢未能亲见,暂时没什么头绪,可关押在廷尉司的学子莫名中毒,还是吃了从宫外偷运进来的吃食中的毒,那这件事中,必然有宫中的人作为内应传递消息和毒物。”
“而学子中毒刚发生不久,宫内便出现了宫人博戏、滋事的乱象,这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刻意挑动,目的就是分散宫正司和廷尉司的注意,掩护宫中传递毒物的人。”
刘恒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轻蹙:“你说宫人作乱是受人指使,目前看来并无确实根据,直接下结论未免有些武断,万一只是宫中人心浮动,趁机作乱,并无人指使呢?”
不知不觉间,两人都抛却了身份的隔阂,只当是同辈人之间在探讨一道棘手的难题。
窦漪房的眼神明亮,全然没了往日的隐忍温顺:“殿下明鉴,奴婢有两点根据。其一,作乱的时间太过巧合,又都是发生在宫内,地点同样巧合,其二,宫正司抓捕的为首滋事者中,无一人能说出最先挑事之人是何人,这与学馆一事中,那些参与者的供词何其一致?都是源头不清,背后之人不明。”
“所以奴婢大胆推测,这两件事之间定然存在着某种隐秘的关联。”窦漪房的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语气也愈发沉稳。
刘恒微微颔首,显然是认同了她的猜测:“你继续说。”
见他肯相信自己,窦漪房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传递毒物的人如今藏在暗处,殿下极难将他找出,再一举拿下,若是贸然行动,没准还会打草惊蛇。”
她又一次指向竹简上写着的“博戏”二字:“可在宫中滋事博戏的人却是一目了然,在宫内乱象初见苗头时,宫正司的司正大人便注意到了,但她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待其发展出来后,再以雷霆手段一举掐灭,没有让宫中的动乱扩散开来,造成难以挽回的局面。”
“背后作乱之人一次不中,定然还会再推动第二次,而这第二次也一定会更加严重。”窦漪房的语气愈发笃定。
刘恒认真听着,眼里的赞许之色毫不掩饰,进一步追问:“即便如此,你如何能肯定这幕后之人还会再动手?宫正司已然平息了乱象,他为何要再次冒险出手,引起我们的注意?”
“因为这人行事狠绝。”窦漪房脱口而出。
刘恒沉思一瞬,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学子中毒那事吗?”
“是!”窦漪房心中一赞,不自觉笑着看向他,“那学子虽看似一问三不知,但身为闹事参与者,他的供词与其他人有着很大分别,一定知晓些什么,且太后方才便说了,据廷尉司审讯,其他人所知甚少,只是拿钱办事,这说明背后之人相当谨慎,并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唯独可能在那学子面前留下过蛛丝马迹。”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而即便只是蛛丝马迹,他也要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杀死,这就足见其阴狠果决。”
刘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顷刻间便与窦漪房的思路不谋而合:“你说的对,他既敢在看守严密的廷尉司下毒,就说明此人极度自信,心里对此事必然是志在必得,这次没达到目的,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可如今宫正司与内宫守卫加强了监管,郎中令张武也已回宫,他极难找到再次下手的机会……”
话音刚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假意松懈,引蛇出洞。
窦漪房随即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英明睿智,奴婢心中万分敬佩,有殿下这般明断,想来不日就能顺利揪出幕后黑手,平息宫内外的乱象。”
刘恒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快步上前,轻轻扶住了窦漪房的左臂:“这还真不是寡人的功劳,若不是你心思缜密,还有母后前些日子的殚精竭虑,今日也不会这般顺利,现下能这么快理清局势,全是你的功劳,该谢的人是你才对。”
他将窦漪房扶起,见她站稳了,才松手退后一步。
窦漪房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哪有君王这般谢一个奴婢的?
虽然她确实居功至伟。
但不管怎么说,被人真心地夸奖和感谢了,窦漪房的心情显然雀跃了起来,刚进来时的局促早已被丢到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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