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隐德来希·上(1 / 5)
艳红色的蜡烛在宿舍昏暗中明明灭灭,少年气的轮廓隐没在光影交错的背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亮得惊人,里面稳稳映着两簇猩红的火,“我给你唱歌吧,小寿星。”她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温和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
姬令曦蹲在宿舍中央那张狭隘的木椅上,身形微微蜷缩,她端着的蛋糕确实担得起「隆重」二字,喜庆热烈到有些诡异了吧?
可谓相当潮流——大紫与大红的奶油层层叠叠,边缘缀着几颗亮晶晶的糖珠,最上层铺着整张糯米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神态各异的财神像,眉眼笑得喜庆,中央用加粗的金粉写着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一夜暴富」。
宿舍早已熄了灯,唯有这蛋糕上的蜡烛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沈庭榆支着胳膊肘趴在桌沿,歪着脑袋定定地看着姬令曦,黑漆般的眼睛被光晕染得透亮,浮着细碎的光,安静又专注。
她的目光落在那根又大又圆、甚至称得上有些「诡异」的红蜡烛上,神情坦然。仿佛完全不觉得生日用这样一根蜡烛、配这样一个蛋糕有任何不妥,反倒透着股隐秘的欢喜。
“你看起来很高兴,闺女。”姬令曦这样说。
“是的,因为我开心你陪我过生日。”
沈庭榆小声回答。
“你以前的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栗发少女微微倾身,端着蛋糕的手轻轻晃动了一下,像逗弄什么小动物似的,引着沈庭榆的目光随烛光流转,而对方罕见地没有哈气计较,只是趴在那里。
怎么过的?
沈庭榆静思片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说小学时家中空无一人,她揣着蛋糕去学校和同学们分着吃?还是说初中爸妈终于出差归来,一家人几句浅薄寒暄后,便又归于往日的沉寂?
这些回忆算不上糟糕,却也绝对称不上美好,透着点难以言说的孤寂,像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不起眼,又因为扬起会被辛辣地咳呛到。所以也不喜欢用扫帚把它们清理干净。
上了高中,索性不再提起自己的生日,甚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被问及的场合,不想过,也觉得没必要过。结果这宿舍填资料表时,被凑过来偷看的姬令曦瞥见了出生日期。
“我不想说,”沈庭榆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那听起来像是在无病呻吟,在卖惨。”
她转过头,将脸轻轻压在臂弯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谁说的?”
姬令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我在给你卖惨的机会,闺女。速速把那些在你看来甜美娇气、自我怜悯的孤寂都吐出口,然后顺利获得我的安慰——过期不候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用你的话说,大小姐亲自安慰你,不领情?”
姬大人如此发话,于是沈庭榆只好轻吐着气,随便吱儿哇着道过,姬令曦安静倾听她的孤独,未发一言。
宿舍里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沈庭榆含糊不清的叙述声,她的目光落在沈庭榆的发顶,琥珀色的眼眸里褪去了玩笑,带着些许叹息。
说完之后,宿舍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蜡烛依旧在明明灭灭。
沈庭榆慢慢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点未散的赧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是不是很无病呻吟?吃穿不愁,家境尚可,偏偏像个文艺青年似的,自我咀嚼着这些贫瘠的孤独,显得特别矫情。”
“闺女,没必要剥夺自己诉苦的权利。”姬令曦戳了她的脑袋:“苦难从来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若是这种东西要有对比,那世界上就不会允许有痛苦的人出现了。”
“有人觉得吃不饱穿不暖是苦,有人觉得心里空荡荡是苦,这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没有谁的痛苦更「值得」被同情,也没有谁的难过是「无病呻吟」。”
沈庭榆握紧拳,呆滞地盯着她看,吐露心声是一件很弱势很不安的事情,沈庭榆有些意外自己会被人这样安慰,这是从未有过、鲜少获得的东西。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像是什么第一次吃到干粮的流浪动物,没有意料到会被这么盯着,姬令曦沉默半晌,扶额叹气:“小可怜,总觉得给你一点糖就能拐跑掉随便对待。”
然后完美收获到了沈庭榆瞬间由感动转变为无语的白眼。
姬令曦:……
真破坏气氛。
“好了,”姬令曦抬手,轻轻敲了敲蛋糕边缘,“寿星该吹蜡烛了,别忘了许愿啊——说不定财神爷显灵,真能让你一夜暴富呢?这样沈衿夏女士和榆砚书先生都不用上班啦。”
她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调笑语气,却让沈庭榆觉得格外安心,沈庭榆深吸一口气,将脸颊凑近蛋糕。
大红玫瑰般的艳红色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的湿意染成暖融融的光。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心里没有许愿「一夜暴富」,也没有奢求太多,只默默念着:
希望这样的安慰时光能再久一点,希望身边这个愿意倾听她、包容她、把她放在心上的友人,能一直都在。
又或者自己不会再孤独……
念完愿望,她微微俯身,一口气吹向烛火:“呼——”
爆燃声起,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温柔的女音,柔和而带着轻飘飘的不知是否真心喜悦的道贺:“生日快乐,1116号。”
榆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沉静地落在面前的栗发女人身上。
她的眼眸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让人惊心动魄的虚无,不似人类该有的情绪承载,冷冽空茫得能吞噬所有光亮,像某种游离于鲜活之外的存在。
一切都漠不关心,冷冽又空无一物。
“凌晨好,”榆拄着下巴,思绪在低垂的眼之中悠然打转。
栗发女人手中的蛋糕是浅绿色的,上面有薄薄几朵茉莉花点缀,精巧又带着某种人工塑形痕迹,看起来像是手作的,一根红色的细蜡烛突兀立在中间,像是滴血流成线劈开绿原,撕裂残破土地上温馨装潢过的表面。
在女人惶恐不安又夹杂着期待的视线里,她接过了那盘蛋糕,抽出红烛在指尖捻着,小口嚼咬蛋糕,甜腻的奶油香混杂着茉莉味充盈鼻腔,榆安静品尝着,分析里面都添加了什么混合药剂。
女人暗自松了口气,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榆的脸上,她腮帮子微微鼓起,还在轻轻蠕动,莹白的肌肤上沾了些乳白的奶油,像落了点细碎的糖霜,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却又微微顿住,带着几分迟疑,不敢轻易靠近。
“你会祝我「一夜暴富」吗?”
就在这时,榆忽然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望过来。
她指尖轻轻蹭过脸侧的奶油,动作自然得像林间觅食的白蛇,随后微微偏头,将指腹上的奶油舔食殆尽,唇瓣沾了点甜润的光泽,语气依旧是那种不似人间而危险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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