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江山一醉 » 第64章

第64章(1 / 2)

**********

方昊阳走后,李寻欢便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仿佛又看到了他,居然换上了一身铠甲戎装、是从未见过的英气逼人。他很诧异,想问他要去哪里,他却向他淡然一笑,转身远远地走了、再不回头。他的心莫名地狂跳,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可四周弥漫起了浓雾,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茫然四顾,心里好急、好慌,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见浓雾消散,眼前赫然出现一座豪华气派的府邸。方昊阳锦衣华服,伴在一个身形高大、满面虬髯的蒙古贵胄身边,前呼后拥地双双上马。经过他身旁时,他高傲地目不斜视,仿佛根本不认识他。耳畔响起围观百姓的纷纷议论,一片嘈杂凌乱,最后汇成了两个无比清晰的字——“汉奸”!

他的心仿似被虚空中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利箭狠狠地击中,痛得失去了知觉。那个品性有如阳春白雪的人,那个立志要成“绝世之名”的人,难道竟要落得这样一个被万人谩骂唾弃的下场吗?

——不,他不是汉奸!我可以担保!他大声喊,却听不到自己发出的声音。这时,一声巨响划破天际,人群与府邸顷刻间消失不见,眼前只见天昏地暗,走石飞沙,他的身体被狂风卷起,在空中不着边际地旋转飘荡,最后被抛到一处院落里。抬头看,一群凶神恶煞的蒙古兵正手执长戈利刃将方昊阳围在当中。他的神容清冷依旧,面无惧色,傲然而立。他忙伸手摸向腰间的刀囊,却是空空如也。再仔细查找,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把飞刀!——怎会这样?他急得冷汗直冒,顾不得多想,只想冲上前去救他。可就在他正欲飞扑过去的瞬间,鞑子兵忽然发动了!

血,铺天盖地,他的眼前像被覆上了一层深红色的纱幔,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血色淋漓。狂风凄厉,电闪雷鸣,他心如刀割,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蒙古兵不见了,方昊阳也不见了……只有地上一摊触目惊心的血红,当中隐隐约约几点白色。他伸手去抓,捧到眼前,才知那是一颗颗散落坠地、浸透了鲜血的白玉珠子。

——昊阳!痛不欲生,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猛地一震,惊坐而起,剧烈的心跳如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胸腔,冷汗湿透了衣衫、一阵阵寒意。倚在床头定了定神,黑暗中是熟悉的场景,窗外夜色正浓,手抚胸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原来,方才不过是场噩梦。

虽是梦,虽已梦醒,可梦中那心痛的感觉,久久不去。

“昊阳……”他喃喃念着,不觉起身就朝门口走去,手触及门板的刹那,又放下了。夜深至此,他想必已经睡了,总不能为了自己一个梦魇就去惊扰他休息,还是翌日再找他罢。

叹了口气,暗暗平复心绪,返身回来,这才注意到方才睡过的床榻,身边的位置犹自空着,杨逍仍未归。是还在为是否出兵增援济南而踌躇不定?还是已下了军令、正在进行出兵前的嘱托?

“纵使我心急如焚,我仍尊重你、不去影响你的决定……”他对着他的软枕轻声说,“但这一次,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

**********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他匆匆奔进正殿,一眼就看到杨逍伏在桌案之上、似是睡着了。旁边的侍者一见他来,忙要回禀,被他挥手制止。蹑足前行,一边解下貂裘大氅,轻轻地为他披到身上。他未醒,从旁看到一半的脸,睡梦中都是浓眉紧蹙。很是心疼,不由自主地抬手、想替他抚平眉间的忧虑,指尖尚未触及肌肤的瞬间,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迭声的高呼。

“明王,明王,不好了……”

他的心一沉,忙抬眸望去,只见殷野王面色苍白地直冲了进来。

“何事?”他压低声音问。

“劲草兄弟逃出了腹里,伤得很重……他说济南城破,鞑子屠城三日!”殷野王的声音可以清楚地听出一丝颤抖,“庄元帅他……战死了!”

脑中轰地一响,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腿发软,几乎就要仰倒下去。

“寻欢!”被殷野王吵醒的杨逍及时起身抱住了他。

他的头无力地倚靠在他胸前,一只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全身发抖,想说什么却半晌都难以开口。

“寻欢,寻欢,你怎么样?”他急得转向殷野王吼道,“先别说了,快去叫老胡来!”

“是!”殷野王忙奔了出去,不一会儿,胡青牛夫妇连同殷天正、铁传甲等人全都上得殿来。

杨逍一直抱着李寻欢坐在地上。此时众人围拢上来,胡青牛要给他诊脉,被他摇头拒绝,勉力道:“我没事……昊阳呢?先不要让他知晓……”

一句话听得杨逍五内俱焚,不禁变了脸色,却因牢记那人临别时的嘱托、不能对他多言,只得劝道:“你先顾好自己,告诉我,哪里难受?”

他仍摇头,挣扎着从他怀中起身:“我说了我没事。胡先生快去给劲草治伤。”

“寻欢!”见他身形不稳,他伸手想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一个人慢慢向殿外走了出去。

众人都看出了异常,却也都知原因、无力劝解。只有铁传甲小声提醒道:“明王,要不要去看看少爷?”

这一句令杨逍如梦方醒,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拾起猛然起身时掉落地上的大氅递给铁传甲,沉声道:“他此时不愿见我,你去守着他。我先去看劲草。”

“是!”

**********

铁传甲很快追上了李寻欢,为他披好大氅,叫着:“少爷,你慢点,我扶你回房休息一下。”

他没有拒绝他,却也没有依他言回房,而是径直走向方昊阳的房间。

然而,这里已是人去楼空。

铁传甲挠着头自言自语道:“奇怪了,这么早方门主去哪儿了?”

李寻欢坐在桌前,平静地说:“传甲,你去各处找一下。”

“是,少爷。”

支走了铁传甲,眼见房门从外阖拢,他才用颤抖的手自怀中摸出酒囊,可接连几下,僵硬的手指都没能拧开盖子。

“昊阳,昨夜是你托梦向我辞行,你真的走了,是不是?”闭目低喃,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任是貂裘也难以抵挡、几乎要将他冻僵了。

梦里的一幕幕,是再也不敢回忆的痛。那漫天的血光,仿似凝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网,将他密密实实地捆缚住,越勒越紧,濒临窒息。

——庄元帅他……战死了!

——你要好好保重自己。还有,别怪明王。

脑海中交替回响这两个声音,最后一丝希望支离破碎。苦涩的泪涌出眼眶——狠心的你们,竟然真的就这样先后离我而去了吗?

——原来,我什么也挽救不了,挽回不了。

——原来,我注定要在这一次的战争中,失去无比珍视的朋友们。

——这教我如何不怪?怎能不怨?期望愈高,失望愈重,他已然变了,变成我无法接受的另一个人。

慢慢将始终未能拧开的酒囊重新放入怀中,指尖触及到了一直贴在胸口处的那支竹笛,心蓦地一阵绞痛。

横笛唇边,一曲离声肠寸断。

送君天涯,三江愁绪泪空流。

**********

也不知在方昊阳的房中究竟待了多久,起身时,双腿已然坐得麻木。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