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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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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杨逍的脚甫一跨出精舍大门时,就已经后悔了。

他想回头去找李寻欢。可是三十七年的人生岁月,他冷硬惯了、骄傲惯了、也霸道惯了。低声下气、软语温言去赔礼道歉,前所未有,做不出来。

他只能往前走。风在耳边呼啸,目之所及天地间一片雨雾茫茫,模糊了视线。眼前却交错闪现诸多画面,那人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展眉、一回眸……终于,都化成最后那一抹哀恸欲绝的凄艳悲凉的笑。

心上像是插了他那把薄而利的飞刀,刀尖入肉后仍不停、兀自撕拉搅动,像要停止呼吸般的心痛,令他的脚步一阵踉跄。

身前的路,身后的路,都被风雨阻断,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他抬起头,任瓢泼大雨浇在脸上,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狂喊——你伤了他了,你伤了他了……喉头发苦,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游魂般漫无目的走在雨中,身边不远处就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数日前泛舟湖上的情景历历在目。长歌何必千金意,倾杯唯惜知音弦。青锋掩映寒光起,白衣随心共君还。

——白衣随心共君还……可如今,我伤了你的心,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在一起——心头蓦地闪过这三个字,猛地刹住脚步。一阵狂风,吹起前方的雨墙如密集的箭矢般向他铺天盖地袭来,他没有躲。

就算真的是漫天利箭,他也甘愿被刺得浑身是洞、鲜血淋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被愧疚与自责折磨的痛楚。

——天哪,方才我到底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

——自双义楼乍逢相识,近一个月朝夕相处,你我之间,有什么是被我忽略了的?曲解了的?甚至……作践了的?

——原来,那些无来由的亲切,无来由的好感,无来由的担忧,无来由的悸动,无来由的紧张,无来由的心跳……这一切并不是真的无缘无故,答案……也许就从第一眼看到你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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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在雨中浑浑噩噩走了多久,远远地,黑暗迷濛的前方似有一盏光亮。

行至近前,是一间尚未打烊的小小酒馆。走进去,冷冷清清,没有一个客人。

他自嘲地一笑,谁会在这样狂风骤雨的天气跑出来喝酒?那人一定是个呆子。天下第一号的呆子!

本来都已昏昏欲睡的伙计一见有人,立刻热情地迎上前来。再一看进来的这位爷,俨然就是一只湿淋淋的水耗子。

“大爷,这么大的雨,可别淋坏了,您先坐,我这就赶紧去给您烫两壶热酒驱驱寒。”

找了张桌子坐下,从头到脚都在向下滴水,室内的温暖才让他感觉到浑身的冰冷,脸已冻得麻木,嘴唇微微发抖。

伙计端来了热酒,又很贴心地递给他一方干净的巾帕。他用力擦拭发上的雨水,跟着是脸和脖颈。擦到胸口的时候,指尖触到了那一方硬硬的金属令牌。他掏出来,借着桌上的灯火,赫然发现几个尖锐的边角处都沾有深褐色已凝固的血迹。心猛地一沉,忽记起昨晚酒席宴间曾看到那人擎酒杯的右手掌心有几道伤口,问他怎么回事,他只轻描淡写地说抓树枝划破了。难道是……

——这块铁焰令,曾被你紧紧攥在掌中,所以划伤了你的手,更灼痛了你的心,是不是?

——虽然没有亲见,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你在彼时彼刻曾有的那种挣扎与心痛。

“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爱——爱是付出,是成全,是只要他好、可以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耳畔反复回响着这句话,心口的痛一波强过一波。

——这是你切身的感受,对么?

——所以你会数次赴险、饶恕庄铮、甚至去救你本来最不该救的人。

——你,就是在这样地爱着,对么?

举起酒壶一通猛灌,五脏六腑被烈酒灼得奇痛。悔恨,肝肠寸断。

身上一阵阵发冷,深入骨髓的寒意;面上却烫得厉害,头痛欲裂。恍惚置身梦中,梦里偶然一个回首,重重叠叠都是他的面孔。

他说:“那兄台可愿请我这个‘俗人’喝一杯么?”

他说:“可能是酒鬼之间的心有灵犀罢。”

他说:“既是初心未曾改,成事立业,莫负今朝。”

他说:“我是怕把我的病过给你。”

他说:“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他说:“那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追寻的?”

——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追寻的?我似乎仍说不清。但我知道,现在我已有了想要珍惜的东西。

“你以为你真的爱她吗?这些日子以来,你有想过她吗?你有设身处地考虑过她的处境和感受吗?你口中的爱,只是占有,只是征服,只是因为没有女人拒绝过你,只是你的面子和自尊在作祟!”

——是,你说的都对,你竟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这些日子以来,我没有想起过她。就好像今晚明明是因为她订亲之事而暴怒,可直到现在,我满脑子想的,全是你。看到铁焰令,想的还是你。只有你。

——原来心里的某一个地方,自从遇到你,便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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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了一夜的风雨,终于在破晓前止歇。心痛了一夜的人,尽管身体火烫,头重脚轻,喉咙灼痛,意识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小二,你们的酒是‘太湖白’罢,再给我拿两坛。”嘶哑的嗓音,是淋雨受寒又通宵喝酒的印记。

掌柜不忍,劝道:“大爷,您不能再喝了,我看您像是发了热,还是快回家去找大夫瞧瞧罢。”

他淡淡一笑:“没事,我要的酒,是带走的。”

伙计包好两坛酒,他往柜台上拍下一张银票:“不用找了。”

掌柜一看吓了一跳:“这……大爷,这也太多了,我们……不敢收啊。”

“收,必须收,你们这里是个宝地,”他笑着说,“你们让我想明白了一件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事。”

出了店门,一路提气飞纵。天空云动飞忽,东方天际已显露几缕天光。红日即将升起,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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