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知他罪他（完）（1 / 2）

刚从先生书房回来的月迟，怀里抱着摞得高高的书卷，皆是先生吩咐回去誊抄的课业。

他人还未长开，身形清瘦纤细，看上去似乎还没有怀里的书卷重。步子迈得小，一步一步规矩稳当。

再多再沉的书卷压在臂弯，也没让他显出半分狼狈失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侧脸被书页遮住小半，下颌线条绷得轻轻浅浅。

他身后还紧紧地跟着个高大的侍从，若是以往，这些书卷甚至月迟自己这个人都会赖到身后侍从的身上去。

撒娇，耍赖，说些好话，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侍从就会乖乖听他的帮他拿东西，路也不用走，甚至还会帮想偷懒不去先生那里的月迟瞒着他阿姐。

他走的慢，跟在他身后的人似乎想像以往一样帮他，可向来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侍从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侍从觉得是自己的错，若不是他没有看顾好主人……

“小主人，是主君。”侍从沉闷地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嗯。”

月迟闻声朝前面看了一眼，只一下就继续抱着书卷朝另一边走去，“阿姐有事要忙，我们不要去打扰她。”

侍从刚要朝主君那边转过去的身子硬生生地止住了，他不明白小主人为什么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冲过去缠着主君。

“走了。”侍从没跟上来，月迟这才回头朝着人喊了一声。

这个从他出生就跟着他的侍从，似乎永远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心里想什么从来不会表露出来。

在之前，月迟是顽童，会戏弄他的侍从，会试图去让他的侍从和这个府上其他的侍从不一样。

府里的人，明明长的都不一样，却又是如此的相似。千篇一律的沉默寡言和像是刻入了骨血的理智。

侍从很快就跟上了主人的脚步。

顽童不会一夕之间学乖、长大。

只是近距离接触死亡让他开始明白了一些掩藏在他阿姐严密庇护下的东西。

那天从昏死中醒过来，第一眼所看见的阿姐的那种表情更是让他进一步的意识到。

或许有一天，他的阿姐也会像父亲，母亲，三叔.......像那些人一样被人从战场上找回来，浑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而自己那一天也会像阿姐一样，站在她血肉模糊的身前，听着他们咽气前一字一句的艰难说出的话，然后像阿姐那样不管做不做得到都得应一声好。

但他不如阿姐，他做不到还能那样冷静，他也做不到对着血肉模糊的阿姐说，她不该回来。

因为月迟清楚地知晓，若是他这样说了，阿姐会用怎样气息奄奄，却依旧冷静的声音说：“我舍不得你。”

又或许，阿姐做的更好一点，比父亲和阿娘做的更好一点。不让人把血肉模糊的自己从战场上找到……

这半个月里，月迟难得的见到了阿姐两次，毕竟往常两个月里能见到一次就已经算奇迹了。

阿姐来时，教授月迟辞赋的先生刚走，他正跪坐在书桌前不自觉地发着呆。

直到阿姐走到他身后，声响到耳边，他才回过神。他偏过头，看向身后，乖乖喊道:“阿姐。”

他阿姐那么厉害，怎么会没看见他回神那一瞬间的瑟缩。

“不要怕我。”

月迟立马就知道自己阿姐多想了。

“我不怕阿姐。”

“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月迟站起身走近他阿姐，“阿姐，我不会再乱跑，不会不听你的话了。”

说完这话，两人间突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阿姐是个话不多的，用旁人的话来说就是冷清，那些名士大儒们第一次见着阿姐不约而同都说她亲缘浅薄，笃她命格孤煞，那些仇人骂她冷血，没有人性。

没有人在乎，父亲阿娘不在乎，月迟不在乎，阿姐自己更不在乎。

他们一家人和旁的人家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以往月迟见到他阿姐第一眼，立马就会跑上前牵住他阿姐，然后就是一个劲儿的黏着人，话头也是月迟一个劲儿往天南海北里扯，一张嘴说个没停。

好不容易说完，又会用一双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他阿姐，尽管他阿姐最多只是嗯一声，他也能兴致勃勃地继续扯下去，甚至就算他阿姐什么都不说，他也还是能说个没完没了。

他想让阿姐开心，尽管印象中没有哪次成功过。

父亲也是一样。

现在，月迟突然不说话了，他阿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主动开口说什么的人。

于是两人间第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令人不知所措。

“阿姐有事找我?”月迟终究还是先开口，他知道阿姐不喜欢说话。

“没有。”

“阿姐虽忙，可也要注意身体，我会乖乖听话，阿姐不必再为我操心。”月迟起身边说收拾好东西，他朝着阿姐同往日一般，仰着脑袋笑了笑，说出的话却并不同往日，“阿姐，我还有功课，就先走了。”

后来每个月里，月迟都能见到他阿姐好几次了，他明明很开心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他阿姐面前，他都不敢再像以前那样缠着人不放，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厚着脸皮说个没完没了。

月迟越来越不喜欢说话了。

月迟每天要学的东西很多，学的多了，自然也就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对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都能有着莫名兴趣。难得的空闲时间，他却越来越喜欢发呆。

这一切都被他阿姐看在眼里，她觉得是自己吓到他了，所以月迟才会变成这样，变得听话，变得聪明，变得怕她了。

不记得这样过了多久，阿姐救的人越来越多。明明阿姐也才十几岁，可父亲，阿娘......那些所有死在阿姐面前，咽气前说的话，阿姐都在做，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