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1 / 2)
即便这般想,但却不能就这么直白地答复。
越明商不明白殷玉为何有此一问,只能挑个不出错的回答:“我一个人枯守在这,不自觉就会去想连舒当初守着我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也是坐一小会就起身走走,舒舒筋骨。起风时,又可惜连舒不在,如果他在,我们两个随意坐在一块吹吹风,什么也不说也是好的……看山会想他,看云也会念着他,什么都能想到他。真人问我如何想,我实在不知怎么回答,就是冷不防……万事万物都能冷不防地从中牵出他来。”
越明商音吐明畅,恨不得将一颗念及那人时欢快蹦跶的心给掏出来,逼着人认认真真看个仔细才好。
殷玉听得极为认真,似欲从他几句话里寻出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都能,想到他?”
“是啊。”越明商毫无扭捏之态,坦诚得让人觉得本该如此,“有时回过神来才惊觉适才想了他一通,脑子由不得自己做主。真人会觉得我耽于小情小爱么?”
不擅说谎的殷玉对此缄默片刻,才轻言道,“人有喜恶乃天理,至于耽于情爱,只是忽然……”
他蓦地一顿,复又轻声接上句:“忽然想起你与宰耀的关系,免不了有些出神,不过是觉得……有时你身上某些地方会让我不自觉想起他来。宰耀欲深,却对情爱嗤之以鼻,他的欲是杀欲,所以相比之下,耽于情爱没有不好。”
越明商当然没觉得自己这点不好,他觉得这点太好了,不然他靠什么追的连舒?连舒那人吃软不吃硬,不靠真心换真心,那他这辈子都别想脱处男身了。
当着殷玉的面,越明商颇为自傲地点点头:“是极是极,真人和我相处的少了,我的优点实在数不胜数,我不仅这点好,那点也好——连舒也是夸过我的,说什么和我接触的人鲜少有不喜欢我的,嗳,哪就到了那种程度,无外乎是他情人眼里出西施,喜欢的人在自个儿眼底,自是处处合心合意。”
他聊得畅怀,脸上不住地挂着笑,也不烦躁地走来绕去,反倒轻轻掸了掸衣摆,颇为安逸地坐在了藤椅之上,翘着二郎腿,坐没坐相地以手支头。
花光树影落于阶前,细枝交叉出的罅隙隐隐将远处的二人身影框入其中。
越明商眼笑眉飞地说完,又假惺惺地蹙起眉头:“人无完人,真人怕也瞧出来了,我是个碎嘴子,要是哪里惹人烦了真人直接点出就行,我定闭紧嘴,给您腾个清净地儿。”
“无碍,少年人朝气烂漫,并不惹人心烦。”殷玉真心这般想,“我有时总会忘了你同宰耀的关系,可偶尔,不经意间,就如你所说的那样,我又会在你身上瞥见他的影子。”
天狐话也密,只是都是叫嚣着让谁谁谁好看。
这里的“谁”可以是吵闹折腾人的夏蝉,可以是看轻他的修士,也能是不如他意的自己。倘使不施个噤声咒,宰耀的怒骂声能一息都不停歇,整整骂完一宿,第二日却能精神抖擞地摔门而去。
自己愈静,就更显得那头狐狸闹人得厉害。
殷玉浅浅露出个笑:“话密这点,你们倒是相似。”
“……宰耀。”越明商忽而喃喃。
他还记着仇,听见天狐的名头没什么好脸色,上一秒还笑盈盈的面孔忽地就沉了下来,更不喜殷玉将自己与宰耀一同提及。
天狐是天狐,他是他。
他不会伤连舒分毫,即便从那场噩梦醒来多日,可曾被他搂在怀里的血肉模糊的断臂还是让他心有余悸,只是稍稍回忆,前额就止不住地抽疼。
只是除了抵触厌恶,越明商心里更生出几分疑窦:“玄明曾是他的残魂之一,这是妖族已经认定的事,可我呢?我怎也成了他的残魂?”
越明商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又指尖一转,朝向殷玉:“还有,若我和那头狐狸真是这样的关系,那又为何我同他长得无几分相像,反倒是和玄明几乎一模一样?连舒和我亦是相同的情形,他和姜青模样也是相差无几。”
殷玉沉吟一番,不徐不疾开口:“就拿你身侧的这壶茶水来讲,此刻壶内的茶水是千年前的我,而后,我将其倾倒出大部分,使其填满大小不一的茶杯。这些分出的神魂某些有幸得以轮回,在所难免地,同本源的相似之处也代代耗减。”
殷玉轻轻抬腕,替凝神倾听的越明商斟了杯茶:“而在漫漫岁月中,其中一杯茶水又不知何缘故,亦将其分出部分,然后有了姜青、连舒抑或不为人所知的其他人。”
“姜青也是?”虽是疑问,可越明商却是早有猜测。
“八九分相似纵然难寻,可亦非世间罕见,但毫无血缘关系能一模一样,连身边亲近之人也难以辨认,就不能以常理解释。”殷玉轻声,“那位姜青我未见过,但他大概与我也有这层关系。”
这个问题被厘清,可越明商却有了新的疑惑。
他倏地坐直了身体,不再散漫悠闲,而是长眉轻拧,双手交叠搁在腿上,压低嗓音道:“可我与连舒又为何能借尸还魂?玄明陨落前,方圆几里根本没有阵法残留,既无术法遗留、未借助外力,我一介凡人如何能借玄明的肉身?还有连舒,他与我所经历的情形相差无几。姜青被伶妖替换,那伶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死前众目睽睽之下,怎地连舒也莫名其妙地钻入了伶妖的壳子?”
殷玉被问得一怔,这次思索的时间格外长些。
而越明商还含着一个最为要命的秘密:他与连舒根本就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倘若自己和天狐、连舒与殷玉真是这般关系,那他二人又是为何去了现世?
如坐针毡的越明商暗自纠结半晌,目光眺望远处,心思百转觉得事到如今,这个秘密袒露出去也已经威胁不到他们,才迟疑地歪了歪身子,朝着殷玉的方向,声音更低不可闻:“殷玉……”
假使换个人连名带姓地唤他,或许会显得对方不敬尊长,可越明商的面色过于纠结苦恼,眼神清透,似是下意识地想利用亲密些的称呼拉近两人的距离。
唤“真人”恭敬有余,可亲近不足。
越明商费力在心中盘算起坦白后的几个可能,犹豫再三,排除以殷玉的性情会对他们下手的可能,稍稍安心。
他信连舒对殷玉为人的判断,也信自己的评估。
“还有一点,我和连舒从未对人说过……”
殷玉不禁也认真起来:“什么?”
“我与他,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越明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殷玉的神情,唯恐发生意料之外的变故。
但好在,他只窥见对方讶然地微抬眉头便再无其他。
越明商如释重负一笑:“我和他,俱是在另一方世界生活数十载,身亡命殒后,睁眼就到了这里。从前为了苟延残喘,即便有不解之处,但不妨碍什么我也就不去细究……但人总不想一直揣着问题当个糊涂人嘛。”
殷玉惊讶后是长久的静默。
他窸窣起身,踱步往前、站定、再择一方位踏出几步,周而复始,最后安静地在越明商左侧落座。
“修炼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飞升上界,修道之人皆知此间外还有三千世界。”令殷玉惊诧的不是这点,“你所在的世界可有灵气,可能修炼?”
“没有。”越明商摇头。
殷玉颔首:“原来如此。当年决战,我曾短暂地与天道融为一体,所以知晓得比旁人多些。异世之魂会遭天道排斥,假使有异魂来此,天道绝不会轻易使其存活下来。”
为了更好理解,殷玉指了指不远处的院落:“将每方世界当作一间屋子,天道便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无主人的邀约不请自来,那便是敌人。对待外敌,天道不会心慈手软。”
“外来之人难得天道的眷顾,即便艰难存活下来,也是难以踏上修炼一途的。好比主人努力供养自家孩童,使其身强力壮,来日好将屋舍修葺得更为精美壮观,天材地宝自也先紧着家里的孩子,哪会分出心神去养外人,不仅不会费心养大,还会警惕这个小孩学走本事,怕他来日会作出打家劫舍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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