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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2 / 3)

一片刺得他面皮发冷的笑声不间断地从他的双耳涌入。

有人说了什么,朋友便风轻云淡地安抚道:“放心吧,他有钱,没钱他不敢来找我的。”

冤大头叫得这么顺口,立在转角处的连舒都以为那三个字才是他的名字。

那一天,连舒也才知道,原来朋友是买不来的,买来的也不是朋友。

他没有出现,可也没有回家,心里说不上难过,只是有股隐隐的酸涩让人忽视不了。

当夜,家里因为连父打牌输钱两个大人在客厅大吵一架,连母哭啼又怒吼着诉说自己的不易,连父则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小连舒隔着一扇门听着客厅的动静,想着他爸原来也不是哑巴,声音这么大平日怎么蹦不出半个字。

他一面收拾了课本,一面腹诽:我随他。

小连舒驾轻就熟地出去安慰连母,听她带着哭腔的谩骂,在听她“要是我和你爸离婚了,你跟谁”时,冷静又肯定地回:“跟你。”

连母抱着他哭,小连舒就等她哭完。

在这个家中,他觉得连母可怜,是需要他保护安慰的“弱者”,可当持续两个月的谎言被戳破,男人女人站在同一战线时,他才惊醒:原来我才是家里的弱者。

“骗的钱你干什么去了?!”小连舒从激愤的连母脸上看不出一点弱者的脆弱,他有些恍惚,这一幕在冲击他的认知。

他张了张嘴,但却没有替自己辩解,相较于如实相告,挨打也只是痛在一时。

在自尊心强、情绪敏锐的年纪,连舒的感情需求从未得到满足过,甚至未能得到正视。

朋友是假的,他便将希冀的目光落在家人身上。

可是家人的爱也是让他捉摸不透。

有时,看待问题并不敏锐的小连舒,已经隐隐能感受到亲情的矛盾的一面。他的父母无疑是爱他的,会因为他生病而难受,小时他大病大灾没有,可是小病小灾不断。

连父会沉默着一宿一宿地抽着廉价的香烟,连母背着人,只敢在小连舒看不见的时候哭哭啼啼。两人都觉得他霉运缠身,就听了江湖骗子的话叩头拜佛,请神仙佛祖抑或家里不知死了多少年的祖宗保佑他无病无灾。

连舒不怀疑父母对他的在意与爱意,但是这样的爱意好像有时却并不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饱满与无私。

他们并不在乎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并不在乎他每日在学校过得舒不舒心,不深究他为什么性格越来越沉默,笑容也越来越少,甚至一些事情他们隐约知道,可宁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舒不主动倾诉,他们便房门紧闭佯装不知。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小孩子能有什么自尊?

不过是一些小事,也只有小孩子将它们当成一回事。

连舒觉得困惑,甚至一度觉得难受,他能倾诉的对象太少,于是在强烈的感情得不到引导与抒发时,他自然而然表现得什么也不在乎。

当长大一些,他到了能体谅父母的年纪,便想着不能要求终其一生都在为生活奔波劳苦的人去在意一个小孩子的精神世界,毕竟连他们,可能也是在被忽视中长大成人的。

于是,连舒又开始觉得他们可怜,这一次不仅觉得连母可怜,还觉得这个小小家庭中地位最高的连父也可怜透顶。

可偏偏就在连舒体谅、理解、甚至已经麻木妥协时,越明商带着让人惧怕的热情出现了。

他出现得很晚,又出现得及时。

越明商幼稚跳脱,又开朗过头,似乎言语上的推攘并不能让他恇怯不前,连舒被黏得透不过气,在他身边又觉得自己像是烈日暴晒的泥像,时日久了,外头那层依附在他身上的泥浆变成了脆脆的泥壳。

越明商坚持不懈地敲了好久,某天却一敲就碎了。

罪魁祸首亲亲热热地靠过来,拉着他的手:“放心吧,我跟他们都是假玩儿,只跟你是真玩儿……”

故而连舒不再挣扎了。

至此,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不是买来的。

当初在月华居为了以防意识被伶妖的记忆所污染,他细致地写下自己短短几十年的个人档案。越明商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又看,美滋滋地只顾着“道侣”后缀着的名字,美得脸上快笑出朵花来。等连舒写完他重新阅览,他才后知后觉好友那一行短得可怜。

越明商真诚又残忍地问:“怎么好友后面也只有我名字?你没其他朋友吗?”

连舒搁下狼毫笔,闻声表情不变:“有你就够了。”

他从亲人身上学会沉默与怜悯,却在越明商身上学会如何被爱与爱他人。

可最初的连舒,有什么好呢?

他想不明白,连一个欲望都被压制、得不到正视的人,对他人的善意都下意识排斥躲避的人,有什么好,值得什么都不缺的越明商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连舒将双手拢在不会说话的黑蘑菇四周,做出捧和护的动作,说出的话像是在故意气蘑菇:“连舒他没你想的那么好。”

蘑菇气得直抖,两条蚯蚓腿也利索麻溜不颤了,气冲冲往前跑出,伞盖也不装死,用翘弹的伞盖撞击前方的敌人,可却扑了一空直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闹腾了会儿,没能奈何得了连舒,反倒黑蘑菇自己栽了个跟头外形瘫成了汪小水洼。

连舒看得心揪又哭笑不得,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

小水洼缓缓重新凝聚成蘑菇,怒气不减分毫,又摇摇晃晃用脑袋去撞、用蚯蚓腿去踩,连舒越看心越软。

越明商的爱是表里如一的,有多少的喜欢,就表现出多少,连舒能直观地感受到,甚至沉溺于这样的无道理又无底线的偏爱中,恐怕再过去几十年、几百年,他面上不显,可心里还是会为越明商直接的偏袒而暗暗满足。

眉心的护魂花已经开始发热,他只能暂且收了因对方又软又酥的心。

连舒催动法器,慎之又慎地准备将这团瘦小可怜的黑蘑菇从宰耀体内引出。

就在他动手的瞬间,殷玉构建的幻境便虚化了一瞬,怀中的紫光狐敏锐地抖了抖耳朵尖,猝然扭头望着窗外明亮的天色。

它仰头看了看天,又扭头瞧了瞧被它欺负的老贼,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殷玉心下紧张,指尖微动,方才虚化的幻境又霎时凝实,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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