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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1 / 2)

枭屠收集的数百残魂,有无神无智的痴魂,多是被剥离出去后未替自己寻到合适的肉身,暂且依附在草木上,年深月久逐渐同化,忘却了来时身份。亦有神志清明的生魂,只是不管痴魂或是生魂,被天狐纳入体内都遭受了不小的伤害。

越明商在天狐外泄的威压中都难以稳住心神,如今被引入魂窍中,意识更似蒙上一层粗粝的麻布,只凭着心中对连舒的不舍与偏执,顽强地冲破压得他翻不起风浪的天狐意识,于夜深人静,天狐松懈之际,呜呜咽咽地传递着自己的思念与难过。

脆弱的魂体遭受剧烈冲击,漫天呼嚎声此起彼伏,此地昏暗无边,似夜非夜,乌云般的铅黑色填充着连舒的视野,如风如雾的魂魄游荡,没有五官亦失去人形,只有一道抑或一团的浓黑之物,随心所欲变化外形。

有丝绦般的黑流圈住连舒,虚空振抖,有半息时刻在空中振拢出一张模模糊糊的人脸,似乎想要竭力找回自己的身份意识,可却功亏一篑地被“风”吹散,只有半声泄露的低吟。

连舒失声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光之地,漫天嘶鸣干吼的“幽魂怨鬼”横冲直撞,呜呜嗷嗷地说着连舒听不分明的话,他急压住内心受到的冲击,开始争分夺秒地在被开辟出的魂窍中辨认哪个是越明商。

一团蹿过他双脚的“黑水母”无知无觉地荡着,连舒心下一紧,立刻蹲下身。

入魂窍前,为避免连舒的魂魄遭受天狐魂力的碾压,殷玉在他眉心处点了一朵护魂花,一个时辰掉落一片花瓣,拢共三瓣,三瓣垂落之后,无论能不能寻到越明商的魂魄,都务必离开。

眉心处绯红的“花钿”散发着淡淡的红光,衬得他本就出众的面貌多了丝令人面红耳赤的精致。

连舒抬手,却如水中捞月般触及不了这团第一个朝他靠近的黑水母。

“越明商?”

黑水母对这个名字毫无回应,闷头不顾连舒希冀的神情往前游荡。

连舒不死心,仍一步步跟在黑水母身后,将它来来回回地观察,细致入微不敢有一丝疏漏:“师尊?明商?”

黑水母游走了。

连舒怔立在原地,终于放弃了黑水母,开始放眼看向四周怪模怪样的残魂们。

“越明商——”

他略显沙哑的呼声未能激起任何涟漪,反倒是连舒进入魂窍片刻后,眉心淡淡的红光成为这铅黑天地仅存的光色,是以,无知无觉、半知半觉的魂魄都似扑火的飞蛾朝着连舒蜂拥而去。

最初,第一抹魂魄朝他急掠而来时,连舒心脏疯跳,几乎展臂要将那团没有人形的黑流喜极而泣地拥入怀中,可很快,愈来愈多的黑流加入其中后,连舒脸上的笑便寸寸消弭。

数百残魂的厚薄、强弱皆是不同,连舒一时间接触到太多魂魄,魂体相碰中,他眼前也开始闪烁起不同的画面。

有同妖兽死斗后竭力侧倒在地上,余光里天明日耀,是难得无风无云的好日子;有只身游历繁华人间,他立于街道一侧的小摊边,摊主谄笑面貌一闪而过……

连舒捂着前额,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杂乱记忆闪过,亦有太多或平静或剧烈的情绪涌入,他踉跄后退几步,又不敢忽略不看,唯恐怕错过夹杂在里面的越明商的记忆,只是数十数百的片段闪过,却仍是看不见熟悉的画面。

连舒怕自己被这些残魂扰得失神,立刻遁逃,抬手将护魂花的浅光掩住,那些残魂这才止住了亢奋的追逐。

“真是不妙啊……”

连舒低喃,此种场面和来此预想的截然不同,如何呼唤都引不来亲昵他的残魂,反倒额心的微光,令所有的魂体都十成十地像极了越明商,这让连舒也陷入茫然无措。

还有什么办法?

连舒脑中一片混乱,又不敢只呆在原地想法子白白耗费了时光,便一面绞尽脑汁想其他办法,一面挨个去看、去碰那些残魂,冀望一对一得到些能辨识的记忆。

但记忆难觅,毫无规律可言,两个时辰弹指而过,护魂花仅剩下一瓣,可他还未寻到越明商一星半点的身影,饶是连舒也乱了章法,满头大汗,逢残魂便盯准了问:“你是越明商吗?”

但残魂穿过他的胸口,一点也未回头。

连舒阖上眼睛竭力让自己冷静,想着依越明商的性子,还有什么更能引起他的注意,能让他即便吊着一口气也要爬起来回应自己。

“越——”连舒下意识张口再唤,可颅内兀地豁然一震,灵光顿闪间他猛地闭上嘴,眸光熠熠,呼吸猝然急促几分,到了唇边的名字丝滑地换了个,“连舒!”

他大声喊着自己的姓名,欲图将这个名字传遍各处角落。

连舒心如擂鼓,随着时间的流走胸肋骨都在紧张得泛痛,他一双眼睛恨不得分出十双、二十双,最好全身上下、每根头发丝都长着眼睛,才好细细将分布各处的迷糊残魂的反应瞧个清楚。

如风如雾的残魂翻卷而过,甚至一些细微弱小的魂体化作小撮细沙堆在了暗角。

“连舒——”他再次嘶声力竭地吼叫着,眉心的花瓣已经开始黯淡有了枯萎之势,连舒张唇倒吸口气按捺住烧灼心脏的急切,喉结滚了又滚,他正欲再次呼出声来,却因为余光所见之物蓦地止住喉间的气音。

奇形怪状聚拢又飞散的残魂群下,有一小团形似蘑菇的魂体,头大脚轻,脑袋的黑团大如伞盖,下方两条竖直的黑蚯蚓撑着伞盖。

黑蘑菇往前走了几步,没听见引它出来的声音,两条蚯蚓腿便交缠在一起,小小又乖巧地将自己栽在地上。

连舒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逆流而上的血液在这一刻不断冲击着鼓膜,有瞬间,连舒什么也听不见了。

四周的一切都如被晕开了的水墨画,唯有小小的黑蘑菇安然无恙地将自己的身影送进了连舒晃颤的眼瞳内。

他微张的嘴唇也哆嗦个不停,怕是自己又一次认错,凝望着小小的黑蘑菇,连舒多次吞咽,才让僵硬到连呼吸都困难的喉颈重新收缩回血。

连舒小心翼翼地上前,生怕惊走了这团黑蘑菇。他脑中浑浑噩噩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诱哄个无知小孩儿:“越越,是你吗?”

伞盖动也不动,冷傲地拒绝了来人的攀谈。

“越明商?”

“……”

连舒不死心,身上同样有着一股让人头疼的执拗劲,他深吸口气,仍是越明商最招架不住的略带点散漫温柔的腔调:“……喜欢连舒的人请往前走一步。”

黑蘑菇伞盖下充当身子的两条蚯蚓立刻分开,像是细弱的双腿,颤巍巍又急切地往前迈了两步。

一步是喜欢,两步是非常喜欢。

黑蘑菇觉得不够,又七歪八扭地补了几步。

连舒遽然低下头,将温热的手掌贴在发酸滚烫的眼皮上,双肩无声地颤动几下。

一直强压下去的急切、担忧、思念、恐惧和支撑他不失智发狂的爱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分离,畏惧胆怯散去,爱意如潮上涌,心疼和不由自主滚出的热泪让他失态地挡住了双眼。

怎么是这么一朵瘦瘦小小的黑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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