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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1 / 2)

事已至此,周普仁只软弱地念着屋内的仙尊能再晚些醒来,又望眼欲穿地盼着能主事的师尊快些回来,若是宗内只有长老,待仙尊听闻消息后发了狂又有谁能阻拦一分半毫的?

周普仁愁眉苦脸,甚至开始借酒消愁,一杯澄清的酒略略倒在地上,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他与姜青相识的时日太短,只是白抚城一聚,他倒对和传言中大相径庭的姜师弟起了兴致,虽谈不上是挚友,但却比普通师兄弟感情深上半分。

更遑论姜师弟出事,而玄明仙尊却还口口声声记挂着亡人,落在心思细腻善于联想的周普仁耳里,那盛出的半分也逐渐激生成五六分了。他自是不敢对长者心生不满,只一味替姜青遗憾唏嘘。

这段时日他默默旁观,哪里又看不出二人之间暗涌的情愫,只是姜师弟怕到死也不知晓,那人对他的种种优容,全源自另一人。

罢了……罢了……

周普仁闷头痛饮完,拍了拍浑身僵硬的牧景山:“马不停蹄地赶路,我也倦了,便先走一步……”

“是,师兄早生歇息……”

牧景山目送他远去,又在原地站定一会儿,才缓缓走出了月华居。

他脚尖一点稳稳落在剑身,先是绕着层峦叠嶂的山脉目光涣散地巡游一圈,最后落在一处禁制密布的地界。

他谨慎地放出神识探明此地无人踏足,才破空一划,一道黑腔骤然裂开。牧景山神情严肃,只迟疑了半分而后身形直挺地迈步进去。

*

连舒又在做梦,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梦见姜青或者温秋,眼花缭乱的梦境中也没有越明商的脸,只有一场望不到尽头的逃亡。

自己好似被什么凶恶之物追杀,而他就一直拼命地跑,每每回头想看看是什么追在身后,入目却只有一团又一团炸开的火光,好似星河之中不断分裂爆炸的行星,四分五裂的流光朝着各处坠落,给人一种无以言表的震撼感。

他昏天黑地逃窜着,被牧景山唤醒时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但很快,灵脉被滋润的畅快让他垂下的眼眸微动。

几缕灵力只算得上杯水车薪,仅够让他苟延残喘不至于被锁灵链锁死,在察觉经脉内乱窜的灵气后他呼吸陡然加重,急不可耐地收拢四溢的灵力,孤注一掷催动着左眼内的越不舒。

牧景山一来便看见他脸颊上那道凝固的血痕,见人一动不动,顾不得纷乱的思绪立刻欺身上前,察觉只是昏迷神魂俱在,只魂体虚弱如风中残烛,一不留心便真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令收回手的牧景山拧眉不解。

他看着四周的锁灵链虚影,抬臂轻轻一碰,如珠流转通畅的灵气瞬间滞涩不前,他略微挣扎,感同身受到遍布浑身的刺痛。

可锁灵链只对肉身作用,何时会对魂体造成伤害?

牧景山站在昏迷的连舒身前百思不得其解,可为避免宗主未归伶妖就自己被自己折腾死,纠结万分后还是松动了锁灵链,只严防小心地松开分毫。

连舒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体内会有灵气,只晓得柳暗花明天不亡我,他努力低头,蛇纹从眼尾爬出,再经僵直的后背悄然落地。

为了掩护蛇纹的踪迹,连舒紧张地舔了舔唇瓣,抬起头来主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他还在千光城?”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牧景山心头本就烦躁,听见他恢复意识张嘴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仙尊,眉峰一压:“你就不怕我今日来此是取你性命的?”

感受到蛇纹烙在他靴底,久积在心的愁闷紧迫终于散了大半,身体虽处处不适但不妨碍他精神回春,连舒用一种看男菩萨的眼神望着牧景山。

“我还以为再次睁眼,站在我面前的会是晦无厌……”

“放肆!”

连舒态度温和改口道:“宗主既未归宗,你又怎会取我性命?反倒是时隔多日……你既不折磨我,也没有立场担心我,牧景山,今日你来是为何?”

“你如何骗过仙尊?”

牧景山思来想去,甚至不惜寻人细细问过之前传出的流言蜚语,反复对比惊觉仙尊的变化竟真贴合那伶妖所言。

牧景山不得不多思,仙尊此先对姜青多有纵容,但二人之间却边界分明,便是宗门大比的“姜青”被人拍散金丹,仙尊也不会似如今一般失态。

宗主那日所言,便是怀疑仙尊许是比旁人更早知晓“姜青”身上的猫腻,可在知道真相后却选择隐瞒甚至欲带着人远走高飞。要么,面前的伶妖真是那位借尸还魂;要么,便是原本的连舒也曾被伶妖顶替过,所以才能假扮得天衣无缝,令仙尊也分不清真假,真以为早亡的道侣复生。

这是他早几日所想,可如今亲眼目睹了仙尊对那位深入骨髓的挂念,牧景山又产生了大不敬的念头——难不成仙尊知晓一切却因私欲将伶妖当作早死的道侣聊以慰藉,甘愿以假为真,情深至此竟连身份也不顾了?!

“我从未骗他。”连舒甚为无辜,“你还不信?”

“信与不信绝非听你一妖的说辞。”牧景山想到什么难得冷静下来,“我来此,只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千光城内的阵法将毁,索性也就近几日的功夫,待宗主回宗……”

牧景山又犯起难。

宗主自然有无数手段让伶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伶妖牙尖嘴利也万万承受不住,便是他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还能搜魂,介时真真假假总能辨个分明。

可也是此时他才想到,要想知道伶妖口中的“连舒”是否借尸还魂,必要搜魂明身,可一旦搜魂……他大脑嗡嗡一片,莫名又忆起在千光城时宗主意味深长的那番话,以及命他回宗就击碎命灯……一桩桩一件件,竟未留下丝毫余地。

宗主未给伶妖留任何活路!

这一刻牧景山才恍然大悟,不顾连舒诧异的目光焦急地来回踱步。

是了,宗主如何会留余地,妖丹无误,温师兄与数百年前十六位弟子的血仇无论如何都得报!

牧景山霎时顿下脚步,眼底的优柔寡断寸寸褪去:“待宗主回宗,我劝你最好如实招来,或许还能死得痛快。”

连舒定定看着已经逐渐平静下来的牧景山,碍于局面委曲求全装出的乖顺也完全收敛,他干裂的嘴唇自嘲一扯:“那就是没得谈了,但下手前,我劝你让晦无厌再三思忖,别三百年前认错了仇人,三百年后还是认错了仇人,杀的尽是无辜人,反倒让罪魁祸首逍遥在外。”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说了你信吗?”连舒疲惫地合上眼,只想着牧景山带着越不舒快些离开,他好在晦无厌回来前另想办法逃出去,“那夜我便是想问你,既然三百年前无人验明温秋体内是否存有妖丹,那你们是如何判断当日自爆的是伶妖?”

“牧师兄,我言尽于此。设身处地地想,你们抓我关我我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怨怼,只是觉得委屈无辜。毕竟巽衍宗与伶妖确实不共戴天,那十几名弟子的性命横亘其间……”

“我通情达理、我善解人意,我理解晦无厌——不对,我理解整个巽衍宗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若晦无厌真罔顾真相对我下死手,他与那些草菅人命的邪修有何区别?”

连舒眼波微动,他倒是想放句狠话,什么我死了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可这无疑是将越明商也牵扯进来。

他身在囚笼,不知越明商的状况,万一因他一时之言,晦无厌本不欲对其暗下杀手也被这句狠话勾得往那处想,这不是反倒置他于险地。

他叹了口气,才略显无力道:“杀我事小,血仇不得报才事大,牧师兄,多想想吧……”

牧景山本已下定决心,可谁知却因他这句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心思恍惚间,自然对附在衣摆处的蛇纹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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