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大明蒸汽机 » 第7章人间烟火

第7章人间烟火(1 / 3)

凤姐儿端起手边一盏新沏的茶,用盖子撇着沫,只闻那香气。她凤眼一挑,话锋转得又快又巧,将那九天之上的龙椅,径直拉回了这暖香四溢的人间屋舍。

“林丫头的话,我倒听出些家常意思来。”

“就好比咱们这府里。老祖宗在日,一言九鼎,哪个房头敢多嚼一句舌根?只是暗中呢?”

她目光扫过湘云,最后落在黛玉脸上。

“各房都有各房的小算盘,各处都有各处的人情。你今日动一个管事,他背后就牵着七八门姻亲,一根藤上结着满架的瓜。

你当是拔了个萝卜,谁知却搅浑了一整池的春水。家里尚且如此,国事想来,比家事繁琐上千倍万倍,那池水,自然也深上千倍万倍。”

“凤姐姐说的是一个「势」字。”黛玉伸手,将那火汽机模型往前挪了寸许,好叫那铜管里喷出的白汽,避开湘云的衣袖。

“太祖爷是造势之人,当今万岁爷是顺势之人。如今,势不在他。他若强学太祖,便是无根之木,求那参天之形,风起时便要倾倒。到那时,就不是他拿问臣子,而是臣子们能「请」他换个清静地方歇着了。”

那「请」字说得轻,这殿内三九天般,骤然寒了。

湘云捧着手炉,软软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也成了白雾。

“说到底,是前人挖坑,后人难填。想那嘉靖爷何等聪敏,手段何等狠绝,为了一个名分,也与满朝文官缠斗了半生。

可那时节,国库里有余粮,边关上无烽火。他有功夫,也有本钱,去「养」他的威严。

如今这光景,流寇四起,外患叩关,大厦将倾,便是请嘉靖爷从地底下出来,怕也只能做个裱糊匠,东缝西补,眼看它塌。”

黛玉摇头,叹了口气,发间珠钗轻晃。

“故而,此局之困,不在「知」与「不知」,而在「能」与「不能」。当今天子,岂不知谁家是钱袋子?

又岂不想要那堆积如山的银子?只可惜,他坐的那方御座高台,正是这些钱袋子一锭一锭给他垒起来的。他若真一脚踹翻了台阶,自己岂不也从云端直直摔落?”

话音刚落,脑中那机巧物什便活泛起来。

【宿主这堂经义课,讲得比国子监的老学究们透彻。就是不知龙椅上那位听了,是赏您一盏冰糖燕窝,还是赐您一盅鹤顶红?全看圣心独断了。】

黛玉面上依然平静。

湘云的眼,从那不住吞吐的精巧火汽机上,挪回黛玉脸上,终是问到了最要紧处。

“那……咱们这吞金的宝贝呢?也要钱。不去他们身上割肉,这钱,从何处来?”

“能省,便是赚。能换,便是得。”黛玉言语清淡,一针见血。

“车马折耗,河运迟滞,盐引文书里的弊病,桩桩件件,都是日头底下明晃晃的银子,偏无人去拾。

先叫这火汽之物走一趟官运,替了骡马,快过舟船。这银子,自己就从车辙印里一串串滚出来了。”

她声息微顿,一双迷人秋水眼中,映出寒冬腊月的锋芒。

“至于「抄」字,也非断不可用。只是,刀子须用在「非共生」之处。那些盘踞外沿的蛀虫,一个个腰缠万贯,却不在抬轿子的行列里头。这等人的羽翼,剪了也就剪了。至于共生的,便只能慢些动手,徐徐图之。”

“啧!”王熙凤听得眼角一扬,眸中迸出光来。

“依我说,还得另备一手。账要明,利要显,叫那些人清楚,今日少让一分利,明日便要连本带利多失几分。他们那些短视的,眼里只认得加减算术!”

殿外更鼓敲过三响,案上的火汽机模型平稳吐纳着。

三人对坐,言语虽尽,意犹未了。

黛玉伸出手轻轻按在火汽机一处铜阀上,又补了一句。

“况且,太祖爷当年的狠,是建在朝廷能运转的底子上。若把他老人家请到今日,内有流寇,外有建奴,国库里老鼠赛跑,军营里日日哗变……他那套雷霆手段,也使不出了。”

湘云默然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句:“那当今万岁……”

“今上,算不得昏君。”黛玉语声里,颇有悲悯。

“日日临朝,衣食简素,确有扫清寰宇、重振乾坤的志向。若在尧舜年间,称一声中兴之主,亦不为过。

只可惜,神宗爷三十年高卧,熹宗爷九千岁当国,这朱漆殿宇传到他手里,梁柱根基,早叫白蚁蛀空了心。”

“便是太祖爷再世……”王熙凤一双丹凤眼,寒光如刃,言辞直指病根。

“或能多撑几年,与关外那些人,在价钱上能多掰扯几个回合。可要说扭转天命……”她断然摇头,“难。”

黛玉挪步窗前,隔着一扇精致的雕花窗棂,静静望着黑夜里的宫城殿宇。

“说到底,并非换个龙椅上的人,就能收拾这盘残局。这病,是烂在骨子里的,烂在这套跑了两百年的规矩上。”

“太祖爷那口刀,为何能砍翻前朝,劈出新天?因他手里攥着「开国」这张牌。这张牌,只给一回。”

她的视线转回案上摊开的图纸,声息愈发轻渺。

“所以我才要造这些铁疙瘩。指望换个天子来救国,远不如指望这些不会说话的铁器。至少,它们不会党同伐异,不会欺上瞒下,也不会阳奉阴违。”

【系统:哟,林妹妹这是上起政治课了,中心思想:封建王朝的周期性崩溃是其固有矛盾的必然结果。】

“铁器,终究要人来掌。”凤姐道。

“说一千,道一万,末了还是要看,那份「掌控的力道」,究竟捏在谁的手心。”

殿里一时间没了声响。唯有殿外风声呜咽,穿过重重廊柱。

终是黛玉打破了这片沉寂。

“所以,指望换「人」是没用的。须得,换个「法子」。”

她望向窗外。在这座宫城另一处院落深处,匠人们正依照她亲手绘就的图纸,捶打着冰冷的钢铁。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