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故人(1 / 3)
那天早上,天是灰的。
颜色是一种不出太阳的暗淡。
空气像泡在温水里,不热不冷,黏糊糊的,不舒服。地面潮湿,连风都带着一点土腥味。
何志诚比平时来得稍微早了一点。
进殡仪馆前,何志诚习惯性绕去门口的便利摊,扫了瓶豆浆。塑料杯还是热的,印着“今日现磨”几个褪色字。
门外有车开过,轮胎压过井盖,发出“哐”的一声。
他下意识转头,却只看见一辆送冷藏的面包车,和一个戴白手套的司机。
不是李野。
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已经有些温凉,甘甜也淡了,嘴里泛着点薄纸杯的味道。
何志诚以为自己不会当真。
他喝完豆浆,推开门,跟门口那位值夜班的同事点了个头。没多说话,照例换上白衣,走去档案柜前翻着当天的工作单。
同事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把一张新的登记表递给他:
“今早这位……家属点名让你来处理。”
何志诚本来就烦,他皱眉,用手挡了下递过来的表,“没必要,我今天太忙,你来吧,入殓师的技术都差不多。”
“但家属说他生前提过你。”
何志诚一愣,借过登记表,低头扫了一眼名字——
【曹翌辰,男,27岁】
一行字,端端正正写在表格里,和旁边“家属联系方式”那一栏并无两样。
何志诚怔住了。
他手指轻轻顿了下,迟疑了两秒,才抬起头来:“怎么死的?”
“是昨天晚上的急症,好像是什么猝死,可能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吧,医院那边刚送过来的。”
“好,知道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文件夹,转身去准备间洗手,整理好工作服,照旧进了处理室。
里面还安静着,工作人员刚把遗体推过来,白布盖着,看不清面容。
他戴好手套,掀开布的时候没想太多——直到那道眉眼露出来。
是他高中的同桌。
隔了好几年没见了,模样变了些,削瘦,嘴角褪了旧时的弯,额前压着一点乱发,但眼角那点浅痣还在。
何志诚没动,也没出声。
曹翌辰。对于他的记忆,多少有点模糊。
何志诚出生在锈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城市。青石板巷,绿柳环湖,这是他对锈城最初的印象。
少年时期留给他的回忆,差不多就在夏天。
依稀记得,学校门口是上了岁月的市井长巷,午时傍晚,常传来吆呵声的半青乡音。
拐过街,就有一个临河的老胡同,那里铺满了绿苔,还有泛黄的狗尾草,挠的人发笑。虽然也没有什么乐子,但他总喜欢去那里玩。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有他吧。
那个时候,曹翌辰是何志诚唯一的朋友。
相较于沉默寡言,忠于现实的他,曹翌辰是个喜欢幻想的孩子。
曹翌辰也会画画,他总是在纸上随便画点什么,街边窄巷,笼子里的鸟。诸如此类。
但曹翌辰的画,大多是以绿色为基调,背景是翻涌的云层,大雨沉积着,几欲倾落。
因为他喜欢绿色,而何志诚也喜欢。
何志诚戴上手套,口罩罩住下半张脸。
角落的老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音量很小,说的是“今明两天有阵雨,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他没听到,只是像往常一样,一点一点地做着清洁、整理、修复,手法熟练平稳。
动作落在眉眼的位置,他停顿了几秒,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痣。
何志诚一直没说话。
整间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细微的布巾摩擦声。灯光打在不锈钢上,泛着冷白的光。
助手小陈察觉到了何志诚的不对劲,以往他虽然严肃,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阴着个脸。
大概是今天工作太多了吧,小陈没有多嘴。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空气过于压抑,于是走出去,进来时,手里端了盒香花。
谁知何志诚头也不抬,说了句:“花放远点,脸要干。”
小陈委屈地应了声“好”,转身走出去,门未关严,外面传来仓库方向一声短促的碰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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