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爱意,恨意(1 / 3)
出租屋里已经一个星期没开过窗了。
暖气片还在照常烧着,把那股闷热一遍一遍地往屋里灌。
空气又干又浊,客厅的折叠桌上摞着几桶敞开盖的泡面,散出过了期的酸味,混着烟灰缸里堆满烟蒂的焦臭,搅在一起,黏在所有东西上面,散不掉。
厨房水池里泡着几个碗,碗碎了,上面的油渍没人擦。几个啤酒罐歪歪扭扭地扔在那儿,有一个滚到了灶台底下。
卧室门是大开着的,里头更乱。
空衣架乱七八糟地挂在衣柜。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的某侧,另一侧空着,床单皱巴巴的。
枕头的其中一个被他抱在怀里。枕套上有几块深一些的颜色,是汗渍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李野躺在床上,睁着眼。
眼睛对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歪歪扭扭地拉到墙角,裂缝里发了黄,不知道是渗水还是年头太久了。
他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其实也没在看。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也没往脑子里去。瞳孔放空,焦点虚着,像一台坏了的电影机,屏幕还亮着,但什么画面也没有。
他已经这样躺了不知道多久了。
可能两个小时,也可能更久。手机不在手边,他也懒得找,反正现在也没人给他打电话。
省城那边的工地他这两天没去,工头打电话催了他好几遍,他都没接。小陶也发了消息,问他怎么样了。他回了个“没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屋子里很安静。暖气管子偶尔会“啪”地响一声,墙那头,隔壁人家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听不清在放什么。
李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旁边的枕头上。
那是何志诚睡过的那个。枕套没换,还是他在的时候铺上去的。白色的棉枕套,洗过很多次了,软,起了些毛。
上面没什么味道了,一个星期了,什么残留的气息都散干净了。
他还是每天把这个枕头搂在怀里睡。
何志诚走的那天,没带太多东西。牙刷、毛巾、换洗衣物,还有画具,装了一个行李箱就走了。那个小投影仪留下了,因为是李野给他讲价买的,不算他的。
走的时候甚至还把地板拖了一遍,垃圾袋换了新的。几件不要了的旧衣服叠好,搁在沙发上。
干净、利落,像处理一桩跟自己无关的公事。
李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了很多。脑子里闪回不断,跟门口的垃圾袋似的,什么都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又臭又沉。
他想到第一次在巷口碰见何志诚的那个雨夜,包子铺里两碗豆腐汤的热气,还有那个人在灯下画画时安静的侧脸。
他想到何志诚给他母亲喂粥的手,电梯停电时那个不声不响的拥抱,以及跨年夜烟花炸开时,他们在人群中间接过的那个吻。
他也想到何志诚站在厨房里,对他说“我不爱你了”时的那张脸。
平静,没有起伏的。
就好像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刻进了骨头里的日子,在何志诚那里,只是翻过去的一页纸。
李野的眼睛又热了。他用力闭了一下,拧着眉,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硬摁回去。鼻腔里发酸,嗓子也堵。
他不想哭。
他从小就不爱哭。摔跤不哭,被打不哭,老婆跑了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他觉得男人哭就是没出息。
可他妈的,这一个星期他已经不知道背着人哭了多少次了。
有时候洗着洗着碗,锅里在烧水,他一个人站在水池前,忽然就发了呆,等回过神来,碗已经刷碎了,碎瓷滚一地,脚趾扎出了血。
他不知道何志诚搬去了哪儿。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何志诚的东西收得那么干净,像是提前就想好了,早就决定了。
李野从枕头底下伸出手,摸到了旁边团成一团的东西。是一件灰色的薄毛衣,软的,领口松松垮垮——何志诚留下的那几件里他最常穿的一件。
他的手攥着那件毛衣,指头把布料揉得皱成一团。手心里能感觉到棉线的纹路,粗粗的。
正发着呆,忽然,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段吉他和弦,很短的一截旋律,简洁、清冷。有次何志诚嫌他旧铃声太吵,就顺手就给他换了这个,说这个好听。李野不懂什么好听不好听,但直到现在也没换回去。
李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从床上弹坐起来,被子滑到地上他也不管,光着脚就往客厅跑。手机在折叠桌上,屏幕朝上亮着,震得桌面一阵细碎的嗡响。
他冲过去的时候撞翻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大一声刺响。膝盖被撞得剧痛,他也不管了。
抓起手机。
屏幕上跳着的来电显示:志诚。
李野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发抖。那个他打了无数遍、已经被标记为未接通的号码,此刻正在主动呼入。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键,贴到耳朵边上。
“喂?”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太哑了,像砂纸摩擦着刮过去,又涩又糙。
他使劲咽了一下口水,声音里的那股酸涩被他硬压下去,换成一种努力撑出来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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