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一辈子(1 / 2)
过完年,化疗从二月中旬正式开始。
何志诚住在病房。每天上午挂水,下午做监测,晚上躺着等药劲儿过去。
化疗药是从手臂上的留置针推进去的。护士来操作的时候,何志诚躺在床上,偏着头看窗外。
药进了身体以后,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第一天还好,第二天也还撑得住。到了第三天夜里,反应来了。
他吐,翻江倒海地吐,趴在床边的塑料桶上干呕,呕到胃酸烧着嗓子眼,什么东西也吐不出来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发抖。
与此同时头发也在掉,枕头上、衣领上、洗脸盆里,到处都是。他早上一捋额前的碎发,指缝间就夹着一缕。不疼,但看着心里发凉。
李野全程都在陪着。白天跑前跑后,晚上就在病房守。
他本来是不愿意用陪护椅的,总觉得那玩意儿比硬板凳也好不了多少。后来被护士劝了几次,才去楼下租了一张,每晚拉开,在床尾挤着睡。
有时候他累得实在支撑不住,刚躺下两分钟就迷糊了,半夜被何志诚一翻身惊醒。
于是黑灯瞎火里摸到床边,把桶递过去,拍他的背。再拿纸巾给他擦嘴角,然后把塑料桶拎到卫生间去冲。
三更半夜,走廊空荡荡的,灯只开了一排,光惨白。李野蹲在卫生间洗桶的时候,有时眼神会放空。
但刷完桶后他就又回过神来了。桶弄干净拎回去,倒杯温水,掖好何志诚踹开的被角。
一夜来回好几趟。
医院里消毒水、药水、塑料的味道,混在一起,连做梦都带着那股子味儿。
这几天何志诚的精神很差。整天吃不进东西,水喝一口吐一口,连带着整个人更瘦了。
可他最担心的还是他的头发。
头发眼看着越掉越少,直到某一天,李野看不下去了,他说:“掉成这个样子,不如剃了。”
“你自己行吗?”何志诚靠在床头,看他,“我有点不放心你的手艺。”
“剃寸头还是没问题的,”李野把剃刀插上电,机器一响,“放心,给你留着点脸面。”
病房厕所门口,李野让他坐在塑料板凳上,铺了条毛巾。
电推子从前额推过去,黑色的碎发一片片落在毛巾上。推到中间的时候,何志诚伸手摸了一下,光的,凉。
“挺好。”李野退后一步看,“干净利落。”
何志诚抬眼看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地上的碎头发,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哪天不想认我了,现在有借口了。”他抬了抬下巴,“变丑了。”
李野没笑。他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皮,掌心下是柔软的绒。
“不至于。”他说,“你就算是变成卤蛋,我也喜欢。”
.
化疗第二个周的时候,何志诚的白细胞掉得厉害。
唐大夫看了血常规,眉头皱得更紧。
“最近有没有发烧?”他问。
“第一周期时烧过一次,这几天暂时没有。”李野回答。
“人要是觉得冷、头疼、喉咙不舒服,立刻叫我们。”唐大夫叮嘱,“现在这个时候最怕感染。外头人多的地方少去,病房别进太多亲戚朋友。”
他说到“亲戚朋友”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野,没多说。
李野点头:“知道。”
其实也没什么亲戚朋友会来。
朋友们都各有各的生活。张婷和陈远来过一次,拎着两袋水果和一束鲜花,还带着一沓红包,在病床边站了十几分钟,落了泪,又匆匆走了。
李野倒是一直在。
他白天去路边吃个面,五分钟解决,立刻往回赶。怕错过医生查房,也怕何志诚突然有事。
那天他从外头耽误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给你。”他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一顶灰色的毛线帽。毛线有点粗,织得也不怎么均匀,一看就是地摊货。
何志诚拿起来看了两眼,没说什么,戴上了。帽檐大了些,耷拉下来盖住了半边额头。
“怎么样?”他摸了摸帽子边缘,歪着头问李野。
李野正在折陪护床上的被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
病号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脸颊凹着,颧骨支出来。那顶灰扑扑的帽子扣在脑门上,底下露出一双还是很好看的眼睛。
“挺精神的。”李野说完继续叠被子。
“就精神?”
“好看,行了吧?抠字眼。”
何志诚笑了一声,把帽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露出来的那截头皮。
在这种日子里,能笑一下已经是稀罕事。大多数时候何志诚是沉默的,躺在床上看天花板,或者偏着头看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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