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金陵一朵(1 / 2)
云稚本以为从塞外去金陵这一路会很长,谁料眨眼间便到了。
后来想想,应当是他一路都沉溺于伤心之中无法自拔的缘故。路途之景一点儿印象也无,只记得马车颠簸,他和云秋紧紧搂在一起。
哭了一路,两个小孩都眼皮肿如核桃。那个云府派来的男人就像木偶似的始终面无表情,对二人的泪水视若无睹。到后来,两人都哭累了,终于再没有眼泪可掉。
窗外风景变换,及至金陵城内,云稚和云秋才真正大开了眼界。
长街之上,冠盖相望,商贾骈集,百货骈阗。不比塞上黄沙扑面,这里粉墙黛瓦,朱门雕窗,马儿行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踢踏声。各式的字号铺子,酒札幌子,随风飘扬。叫卖声、谈笑声、算盘声,交织一处,热闹似煮沸的春水。
这是他们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识过的场景。二人都呆了,睁大眼睛看不够地看。
马车步履不停,一路行至金陵城深处,停在一栋大门阔朗威严的府邸门前。男人带二人下车,两个仆役早已立刻迎上来,对云稚云秋嘘寒问暖,一边让丫鬟带进云府。
之后的情景云稚却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那栋宅邸大得吓人,朱门铜环,比他脑袋还大,雕梁画栋,实在穷奢极欲。在金桂香味中,他记得云家镂空的庞大影壁,和上面舒卷自如的流云纹。
云家的奢靡永永远远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后来在云家生活了一段时间他才知道:原来在修真的各家玄门中,李家和云家是最大的两方巨擎,家资殷盛,门客众多。又这两家家纹分别为花云二象,因此也被世人戏称为“金陵一朵”和“潇湘一枝”。
刚进云府的头三天,他和云秋都没见到舅舅,只大致和舅妈攀谈了几句。那时,小云稚就隐隐感到这家主人对自己和云秋的到来有着无法隐藏的嫌恶。虽然他并不知这嫌恶从何而来,可是小孩的直觉都是作准的。
果不其然,当他这位从未相见的亲舅舅云嵩终于归家见到二人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哼,我早说过她会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云稚和云秋在堂下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你们父母的原话是怎么说的?”云嵩喝口茶,微微昂首问道。
“母亲交代我兄妹二人暂投您处,待半年后她与父亲完结此事,再来接我们。”云稚记得母亲说的话,规矩站着,老实道。
“当年说什么也要跟他走,还说决不依赖云家。哼,看现在,又如何?”云嵩似乎极为不满云稚父亲,冷笑不止。然而他对着两个懵然不知世事的娃娃最终也无法再多说什么,此后也像避讳似的鲜少见他俩。
云稚和云秋适应了快月余金陵的生活。
金陵繁华,云家尤甚,子侄众多,规矩也多。
这倒不算什么,繁琐的规矩很快学会,厌恶的人不相处就是。不过,在这栋族人众多的大府邸里,唯有一个人是他们难以适应的。
此人便是云嵩的独子,云瑾,云怀瑜。
单听这名字,怀瑾握瑜,便知云嵩是多么器重宠爱他这个唯一的命根子、眼珠子。身为云家家主独子,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自不必说,然其身边人的夸耀抬举更是把原就盛气凌人的云瑾吹捧得愈加目空一切,睥睨天下。
这位云瑾云大表哥只比云稚大一岁,然而他天资极好,将将十岁时就已结丹,于是一年前被送进敷文学宫受教。他又好游历四方、结交好友,云家的姻亲家族也多,于是平常假日都在各家游荡做客,只在休长假时才回云家。因此,云稚在云家待了好几个月都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表哥。直到初雪纷飞,年关将近,云瑾才回到云家本宅。
这天正是个雪停日出的好天气。云秋正陪着云稚在天井里练剑。自从来了云府,练剑就成了云稚为数不多的日日坚持的事。虽然他至今仍未结丹,可是练剑一日不敢荒废,甚至练得比之前在家更勤,似乎是铆足了劲儿。
云稚刚舞完一遍他娘所教的剑法,就听一个清脆的童声道:“你的剑不错,给我玩玩!”
这是云瑾对云稚说的第一句话。
云稚擦了把脸,回转头,看见一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小男孩子。穿一身雪青色貂绒斗篷,抱臂倚靠在檐柱上,昂首盯着自己手里的秋水。
男孩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孩,云稚记得他们都是自己的堂兄弟们,似乎叫云靖云端。云家人各个长相出众,云靖云端已经算粉雕玉琢,可都比不上这个男孩子面容俊美,一身贵气。
他说话不客气,云稚也不想理会,遂冷淡道:“不给。”
男孩睁大眼睛,似乎从未被人直接拒绝过,惊讶道:“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么?”
管他是谁,云稚心道。面上仍是淡淡的,不予理睬此人:“不给就是不给,这是我娘的剑,我不想给你。”
男孩眯了眯眼,被他激起了火气,露出八瓣牙齿,狞笑道:“我若非要呢?”
云稚皱眉。
他本就因突遭变故而客居云家心内戚戚,加上如今已过三月之期,父母仍未出现,他每时每刻都担忧得不行,可是云秋比自己更小、更需要照顾,他又不好在云秋面前露出哀容。再加上这个云府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见人下菜碟惯了,见云家家主不喜他们,虽然明面上不敢怎样缺衣少食,可是暗地里也使过不少绊子。种种相加,云稚心里一团火气郁郁于心久矣,现在来了一个万分讨嫌的,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云稚拉过一旁的云秋就要离开,云瑾上前两步立刻堵在他们面前,强硬道:“不准走!把你的剑给我玩儿!”
云稚直视云瑾眼睛,眼睛冒火:“你是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说不给!”说着就要绕过面前三人。
云瑾怎可罢休,反身就要上手抢他的剑。云稚身法灵活,侧身一闪,伸腿一绊。云瑾没防备,被他一脚绊进雪里,脸上头上都是雪。云秋见了,拍手哈哈大笑。
云瑾狼狈地爬起来,尖叫道:“你对我下手?你敢对我下手?你们俩还傻站着干吗!还不动手!”
云靖云端得了令,一左一右转向云稚,扑过去把他按到在地。被他们一撞,秋水剑飞出去老远,躺在雪地里。二对一,当然不是对手。云稚面朝雪地,四肢扭动、疯狂挣扎,冷雪灌进他的脖颈里,冻得他一个激灵。
云瑾趾高气昂地俯视云稚,冷笑道:“在云家,没有我云瑾得不到的东西。”说着,上脚狠狠踢了云稚一下,云稚顿感腰腹一痛,叫出声来。
“你做什么这样对我哥哥!你混蛋!”云秋边叫边向云瑾扑来,被云瑾一把推倒在地,云秋唉哟一声,眼泪顺着白嫩脸蛋不停往下滚。
那一刻,云稚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了——是真的沸腾。他觉得他的血好热,热到他筋骨发烫,热到要从皮肉下迸发而出。两个强壮的男孩子都按不住他。
云靖云端尚未看清,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两人猛然掀开!云瑾只觉眼前一花,一个身影闪过,接着一把青光湛湛的利剑已向自己脖间逼来!
云瑾全身寒毛直竖,只得运起内力向后腾空而起。然而他心慌意乱,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他根本就无法控制,气一乱,内力难以为继,扑通一声,云瑾摔了个大马趴。
云稚踱步上前,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凶性,他恶狠狠地说:“你再纠缠,我就削掉你的手指。明白了吗?”
言罢,带着哭泣的云秋利落而去,留下龇牙咧嘴的云瑾和两个已经满脸呆滞的云靖云端。
虽然当时云稚是逞了一时之快,但也因此和云瑾结下了梁子。不出第二日,云稚就被舅舅妈妈叫去狠揍了一顿。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挨打,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上的戒尺印直到七天后才渐渐消失。那段时间他连饭都是在屋里吃的。
云瑾是个不好招惹的人,云稚记住了。他当然可以想各种办法暗中再讨回来,可是想到父母至今杳无音信,云秋和自己客居于此。自己怎样他不在乎,唯有云秋,他不能因为逞凶斗狠而让云秋受伤。于是之后任凭云瑾如何嘲弄作弄他,只要无伤大雅,他就只回嘴,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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