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改观(1 / 2)
又一日,苏清颜需去林家库房查验一些丝绸样本。
事毕,林红袖领她出府。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轻叩在寂静的廊道间,只有裙裾轻微的摩擦声。
穿过一道月洞门,忽闻隔壁院落传来阵阵稚嫩清脆的读书声。
苏清颜脚步蓦地一顿,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紧了袖口的丝绉。
她讶异地侧耳倾听,秀致的眉尖微微蹙起,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置信。
“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对!先生说过,女子也要明理……”
“这篇《千字文》我背会了!”
那声音充满勃勃朝气,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
“这是……”苏清颜樱唇微启,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异,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声音来源的矮墙方向。
林红袖闻声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相较于苏清颜的震动,她神色显得自然而平静,甚至唇角还噙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林红袖抬手,随意地理了下被微风拂到颊边的一缕鬓发,视线落在那片传来书声的院落,神情是惯常的从容里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哦,是我办的一个小学堂……”她语调平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请了位老秀才,教家里和一些铺子里雇工的丫头们认几个字,学点道理。”
苏清颜真正地惊讶了。
资助雇工的女儿们读书?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一个「唯利是图」的商女的想象。
她忍不住将目光从矮墙收回,紧紧锁在林红袖脸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苏清颜纤细的脖颈微仰,唇瓣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心底翻涌的疑问:“你……为何要做这些?”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探究和一缕不易察觉的震动。
林红袖闻言,侧过脸来。
她看向苏清颜,这一次,唇边的笑意真切了许多,少了几分平日在商言商时的犀利锋芒,那双总是带着精算光芒的凤眼里,流露出一种近乎坦诚的温润。
林红袖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似乎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没什么特别的缘由。”
她语气轻描淡写,指尖无意识地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轻轻划过一道浅浅的痕迹:
“只是觉得,女子若能多读点书,明白些事理,将来无论做什么,路总能宽一点,不至于轻易被人糊弄欺负。”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带上一点若有似无的自嘲:“我小时候想读书,爹总觉得女孩儿家学算账管铺子就够了,诗文无用。”
随即,那点自嘲又被一种更坚定的光取代:“后来我自己能做主了,便想着,能帮一个是一个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清颜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怔怔地看着林红袖沐浴在阳光里的侧脸,那线条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平日里只觉得她过分精明锐利,此刻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心头那点长久以来根深蒂固的偏见,被这平淡话语凿开了一道缝隙。
她那些尖锐的言语、锱铢必较的精明算计之下,似乎藏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度。
……
林红袖也在之后偶然的早到中,发现了苏清颜的另一面。
那日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苏府后园时,不经意瞥见水榭旁的一幕:
苏清颜正半蹲着身子,月白色的裙裾铺在草地上,毫无顾忌。
她葱白的指尖捏着一株不起眼的青草,身旁是一个梳着双丫髻、满脸懵懂的小丫鬟。
苏清颜的神情是林红袖从未见过的温柔专注,低垂的眼睫像蝶翼,唇角含着耐心至极的浅笑。
她将草叶凑到小丫鬟鼻尖,轻声细语:“闻闻看,是不是有股特别的清香?”
这叫「车前」,别看它不起眼,清热祛湿是极好的……”
那小丫鬟用力嗅了嗅,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小姐心善,常教我们这些呢。”引路的婆子见林红袖驻足观望,小声在她耳边解释,语气充满敬爱。
林红袖默然伫立,没有上前打断。
她看着苏清颜那双平日里书写锦绣文章、品评诗画意境的手,此刻正拈着泥土里的野草,姿态却优雅依旧,毫无高高在上的架子。
阳光落在苏清颜低垂的发髻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融融的光。
林红袖心头微微一动,原来,她曾脱口而出的那句「空谈意境」的指责,或许也并非全然公允。
这位官家小姐的清高矜持之下,亦藏着如此细腻入微的关切与切实。
回到正在商议的丝绸事务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不同了。
争吵依旧,但不再是单纯的互相排斥和贬低。
争论到布料染色的预算时,苏清颜习惯性地蹙紧了眉,指尖在账目上轻点,正要反驳林红袖过于激进的方案。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迅速移开,空气中紧绷的火药味莫名淡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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