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他死了(1 / 2)
吴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他做了冗长又复杂的梦。
梦里只有他自己,他站在望淮大道的桂花树下,长长久久地看着头顶楼宇的灯火,久到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要定格在那里一辈子了。
身体沉重,他艰难地迈着脚步想要离开那棵树,周遭情景却忽然变化,他回到了屏山村,坐在陈旧破败的小屋里,冷得他打颤,他的衣服鞋子是破的,但是他得到了一件昂贵的羽绒服,于是他裹在身上御寒。
鞭子和衣架凌厉地抽打在他身上,他被捆起来,皮肉破裂开,鲜红的血汩汩涌出来,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又冷又饿,他想着他要离开这个地方。
他在雪块和泥浆混合着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在停滞的溪水面前看村落的投影,风雨飘摇的学校,落瓦掉漆的屋舍,枯槁的树,有人在叫他,他回过头,却一头栽进了水中。
周遭情景忽然变化,他局促地站在商场里,穿着崭新的衣服鞋袜,他想他终于离开了,他如获新生。
可忽然的,新衣服不见了,地砖变成旋涡,金碧辉煌的装潢,攒动的人群,都搅合在一起,陷入那片无边无际空空茫茫的漩涡里,他抬起自己的手,看到自己居然也在慢慢地消失。
有清冽空灵的声音带着笑意叫他。
“小屁孩,还不起来,你要去上学了。”
“吴霜。”
“霜霜宝贝?”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能听到尖锐的耳鸣,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耳道深处扎进去,又猛地拔出来。
嗡嗡声越来越大,灌满了整个头颅,疼痛难忍,把他从破碎的梦境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夹杂着,嘀,嘀,嘀。
规律,冰冷,一下一下,是他的心跳。
他是要死了吗?
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四肢百骸都泛着酸软的钝痛。
他不能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去做。
丁问渠看到躺在床上快两天,身体僵硬得像个死人的家伙睁眼了,几乎要把头发薅秃的手终于停下了刻板动作,着急忙慌地从家属凳上奔到床前,按下呼叫铃。
然后伸出手在吴霜面前挥了挥:“兄弟,醒了吗,还认识我吗?”
“……”吴霜黑沉沉的眼睛蒙着一层雾,视线似乎没有焦点。
丁问渠看着他的样子,生怕是什么脑死亡植物人的症状,按呼叫铃的手几乎快出残影。
“好吵。”吴霜低声说。
“你说话了?你说什么?”丁问渠停下动作,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说你别按了,好吵。”
丁问渠愣了一瞬,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一层薄汗:“我天,我以为你手术之后又失忆了,把我也给忘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吴霜没接话。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嘀嘀作响的监护仪上,绿线正在平稳地跳动。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它像某种倒计时。
丁问渠抽了张纸巾擦手:“唉好好的景区,明明有围栏护着,你怎么就能摔下去,还把头磕了。在县医院临时处理了下,你堂弟给我打电话,我赶紧跑过来,跟着把你转到省立医院做手术。”
“幸好手术不算特别大,很成功,你脑袋里的血瘀也清除了,医生说你醒过来就没什么问题了,没想到你居然昏了这么长时间,真的是,吓死我了。”丁问渠说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吴霜淡淡地听着,耳鸣声还在。他刻意忽略,伸出打着点滴的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丁问渠先一步拿走了:“别看。”
吴霜漠然看着他,没说话。
丁问渠的神色划过一丝怅然,仍然拿着手机没给他:“医生要来了,你先别看。”
“好。”吴霜咬了咬牙。连续不断的耳鸣让他的思维乱成一团,千百种情绪绞在一起,他没法分辨,也说不出口,“好。”
他看着丁问渠侧身让开,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给他检查身体。
他以为检查完了,丁问渠就能把手机还给他。可等医生护士出了门,换了一批不同面孔的人进来,丁问渠始终没有把手机递过来。
是吴羡带着储月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平日里几乎见不到面的吴海波。
病房里涌进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烟草味混着古龙水的冷香,沉甸甸地压过来,把消毒水的味道都逼退了几分。
丁问渠皱了皱眉,朝吴羡飞过去一个眼刀,压低声音:“我不是让你不要这么快通知吴家人吗?”
吴羡咬着牙回他:“我自己也是吴家人。”
吴海波的目光扫过来,不轻不重地落在两人身上,他面无表情,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吴羡立刻噤了声,唯唯诺诺地退到吴家夫妻身后。
储月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床边,围巾松松搭在肩上,妆容精致,眼眶泛红。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像吴霜第一次看到她那样年轻美丽。
看到儿子头上包着纱布,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床头还立着心电监护仪的可怜模样,她的嘴唇颤了颤,俯身凑近,声音焦急:“霜霜,怎么样了?头还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丁问渠替吴霜回答:“医生刚检查过,说没什么大碍了,血瘀已经清除,过两天就能出院,到时候拆了线就好。”
储月听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却仍然握着吴霜的手没放。
吴霜静静地看着她。
坐在自己床边,满脸关切和焦急的女人,这是他的母亲。
缺席了他十几年人生,口口声声说最爱他的母亲。
明明已经相处了这么久,他对她仍然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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