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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链

沈星辞是在一个很偶然的瞬间开始怀疑的。

周三下午，她在工作室整理张远案的卷宗，准备归档。归档是个琐碎的活儿，但唐薇要求每个案子必须有完整的纸质备份——"电子文件会丢，纸不会"。

她把张远案的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经侦报告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牛皮纸袋。封口的时候，一张纸从袋子里滑了出来。

是林小鹿之前查的那份公司图谱——刘某某名下七家公司的关联关系图。沈星辞之前看过，没太在意。张远已经判了，这些空壳公司也被冻结了。

但她今天多看了一眼。

不是看刘某某，而是看其中一个公司——"明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她见过。不止一次。

她打开电脑，调出之前所有的案件笔记，搜了一下"明远"。

第一条：张远案，投资说明会上的"首席分析师"叫周明远。第二条：精英会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赵德明，股东中包含周明远关联人赵德明。第三条：张远名片上写的地址——城南商业大厦17楼，精英会注册地。

三条线索，三个名字，指向同一张网。周明远、赵德明、精英会、明远商务。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第四条。

第四条是她在精英会17楼偷听到的——"本期学员一共十二人"。

十二个学员。张远只是其中一个。另外十一个人，分布在什么城市？在做什么？

沈星辞的思路在这里拐了个弯。

张远骗了何小禾、陈韵等人，用的是"投资咨询"的幌子。他的收入来源是客户的投资款。但这些钱去了哪里？

经侦冻结了张远账户里的六十多万。但他总共骗了一百二十七万。差了六十多万。张远说"团队运营"——钱被上面抽走了。

上面是谁？周明远？赵德明？还是更上面的人？

沈星辞翻开张远案的银行流水，重新看了一遍。

张远的收款账户是一家银行的对公账户，户名是"明远商务咨询有限公司"。钱进来之后，很快被分成几笔转了出去——有的转到了赵德明的个人账户，有的转到了另一家公司，还有一笔转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账户。

她把那个陌生账户的号码抄了下来，开始查。

查到了。

账户名："鸿瑞商贸有限公司"。注册地：本市高新区。注册资本一百万，实缴零。法人代表：一个叫"钱永昌"的人。

鸿瑞商贸。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含义，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商贸公司。但沈星辞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家公司的注册时间和明远商务只差三天。

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段注册两家公司，一家做咨询，一家做商贸。看起来没什么关联。但如果有人用咨询公司收款，再转到商贸公司走账，那这两家公司就是一条资金通道。

咨询公司收钱，商贸公司洗钱。经典操作。

沈星辞拿起手机，给林小鹿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公司——鸿瑞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钱永昌。重点查他的银行流水和关联公司。"

林小鹿秒回："又要查？你最近怎么跟查税的一样？"

"因为确实有人在逃。"

林小鹿没有追问。

——

两天后，林小鹿把查到的信息发过来了。

鸿瑞商贸的流水比沈星辞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空壳公司。它有真实的业务——至少从账面上看是真实的。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进账，备注写着"货款""服务费""咨询费"。然后这些钱会在一两天之内被分成十几笔小额转出，转到了十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沈星辞盯着这些流水看了十分钟。

进账的金额很大——单笔少则十几万，多则上百万。出账的金额很小——每笔几千到几万不等。大进小出，化整为零。

这不是洗钱。或者说，不只是洗钱。

这是一种资金分发模式。上游的大额资金通过鸿瑞商贸进入系统，然后被拆分成小额，分发到十几个不同的终端。每个终端对应一个人。

"培训津贴。"沈星辞脱口而出。

她想起了张远案里经侦的报告——张远的收入来源之一是"团队运营经费"，定期从上游账户打钱。那些钱从哪里来？从鸿瑞商贸来。鸿瑞商贸从哪里来？从更大的上游来。

这不是一个点的犯罪，是一条链。链条的最顶端有一个人或一个组织，负责募集或骗取大额资金。资金进入鸿瑞商贸这样的中间层，被拆分之后分发给下面的人——所谓的"学员""执行者""导师"。

每个人拿到几千到几万不等的"津贴"，然后用这些钱去维持他们的"人设"——租好房子、穿好衣服、开好车，制造出一个"成功人士"的形象，再去接近下一个目标。

底层用"投资顾问"的身份骗富婆的钱，中层用"培训导师"的身份训练底层的人，高层用"军师"的身份设计整个体系。

层层递进，层层吸血。

沈星辞感到一阵寒意。

她之前以为张远是终端——骗完人就拿钱跑。现在看来，张远只是整条链条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他骗到的钱，大部分都被上面抽走了。他自己拿到的，只是"培训津贴"的一小部分。

何小禾的八十万，陈韵的八十万，还有其他受害者的钱——它们进入了鸿瑞商贸，被拆分成小额，分发给了全国各地的"张远"们。

每一个"张远"都在用这些钱包装自己，去骗更多的人。骗到的钱再流回来，再被分发，再包装，再骗。

一个自循环的犯罪机器。

沈星辞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