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1 / 2)
终局
开庭那天下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缠绵的秋雨,打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何小禾打了一把透明的伞,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面。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陈韵送她的,说"上法庭要穿得正式一点"。
陈韵已经到了。她站在大厅里面,正在跟唐薇说话。黑色风衣,高跟鞋,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跟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商业化的冷静。但眼神不一样了。之前的冷静是因为"还没输",现在的冷静是因为"已经赢了"。
唐薇穿了她最正式的那套灰色西装。文件夹里装着厚厚一叠材料——报案材料、合同原件、银行流水、录音文字稿、经侦的调查报告。
沈星辞没有出庭。
她在旁听席上。以"李曼秋的朋友"的身份。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最后一排。
张远被带进来的时候,沈星辞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不是那种减肥的瘦,是那种在看守所里吃不下饭的瘦。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看守所发的灰色外套。
他走进法庭的时候,眼神扫过旁听席。扫到沈星辞的方向时,停了一秒。
沈星辞的心跳加速了。但她没有动,没有低头,没有躲避。帽子和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张远不可能认出"李曼秋"——那个离异的、温柔的、不太聪明的中年女人。
他移开了目光。
——
庭审从上午九点半开始。
公诉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检察官,姓刘。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钉钉子。
"被告人张远,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投资项目名称,以高额回报为诱饵,先后骗取四名被害人投资款共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七万元。其行为已构成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
一百二十七万。沈星辞在心里记了一下。比她之前知道的多。说明经侦在并案侦查之后,又发现了新的受害者。
张远的辩护律师是一个中年男人,姓王。他的辩护策略很简单——"认罪认罚,请求从轻"。
"被告人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愿意积极退赔被害人损失,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认罪认罚。沈星辞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张远不是良心发现,是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经侦冻结了他的银行账户和公司账户,里面还有六十多万没来得及转移。他的上线"周明远"在案发第三天就跑了——跑到泰国去了,据说。
张远被抛弃了。他的上线抛弃了他,他的团队抛弃了他。辛辛苦苦被组织流水线培养出来,出事就被头目随手抛弃,沦为顶罪棋子是这类骗子的最终宿命。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
唐薇在庭审中的角色是附带民事诉讼的代理律师。
"审判长,我方代表被害人何小禾、陈韵,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判令被告人张远赔偿被害人全部经济损失,包括投资本金、利息及维权合理支出。"
她打开文件夹,拿出了一份文件。
"我方提交的证据包括:投资协议原件、银行转账记录、被告人与被害人的聊天记录、以及被告人对犯罪事实的供述录音。"
投资协议。
沈星辞在旁听席上看到唐薇举起那份文件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份协议——她亲手设计的、唐薇亲手写的、张远亲手签的那份协议——现在成了法庭上的关键证据。
"审判长,请注意这份投资协议的第五条和第六条。"唐薇的声音清晰而有力,"第五条规定,被告人作为投资管理人,需将部分个人资产作为'履约保证金'存入指定账户。第六条规定,如投资出现亏损,被告人需优先赔偿甲方损失。这两条条款是被告人亲自审阅并签署的——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和手印。"
她把协议递给法官。
"这份协议证明了一件事:被告人不是不懂投资的风险,他是明知风险存在,仍然以虚构的项目骗取被害人的投资款。他在签署这份协议的时候,很清楚'投资亏损'意味着什么——但他选择了用别人的钱来冒险,而不是自己的。"
法官看完协议,擡头看了张远一眼。
张远低着头,没有说话。
沈星辞看到他的手在发抖。
——
庭审进行了两个小时。
公诉人出示了全部证据:合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经侦调查报告、银行账户冻结清单。每一份证据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张远的棺材板里。
辩护律师只做了象征性的质证。他知道这个案子没有辩护空间——证据太完整了,链条太清晰了。从张远第一次搭讪何小禾,到最后一次从陈韵那里拿到钱,每一步都有记录。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录音。
公诉人当庭播放了张远对"李曼秋"坦白的那段录音。
法庭里安静得只剩下录音里张远的声音:
"我的收入来源,很大一部分来自客户的投资款。这些钱不是全部用来投资的,有一部分做了其他用途……"
沈星辞坐在旁听席上,听着自己的录音。录音里张远的声音很轻,很疲惫,像是终于卸下了伪装。
何小禾坐在被害人席上,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陈韵坐在她旁边,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那只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录音播完了。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问:"被告人,录音中的内容是否属实?"
张远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属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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