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失恋(1 / 2)
49,失恋
荣佳音和宁飞一起来到群众电影院,楼下看门的老头听说她和宁飞是来找何建军的,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作孽啊,那么好的一个小伙子,有什么想不通的。眼看马上就要给他分房子了,居然要辞职呢。”
“什么?”
荣佳音大惊失色,建军哥哥竟然要辞职,从来没有听他说过。
“是啊,领导们都劝他不要冲动,毕竟上过电视,又有技术,上面想要着重培养呢。”
老头用钥匙打开通往后楼梯的门,“你们是他的弟弟妹妹吧,帮忙劝劝小何,让他别做傻事。这年头能有一份过得去的工作多么不容易啊,别的单位都在闹下岗,停薪。我们电影院的工资虽然不高,日子总归还算过得去。小何可是有编制的美工,属于铁饭碗呢。不管怎么样,班总归还是要上的吧。”
荣佳音对老头的话半信半疑。别人或许不晓得,觉得美专毕业的何建军画海报是屈就了,可荣佳音知道,在电影院工作是何建军从小到大的梦想。
要说上海最吸引荣佳音的地方,除了百货公司和各种商店,就是散布在城市每个角落的电影院了。
在版纳看电影是一件很稀罕的事情,镇子上只有一家电影院,周围村村寨寨的人想要看电影必须一大早坐车赶十几里的路,劳民伤财,费心费力。更多的时候,荣佳音只要在村子里等着,自然有电影“送货上门”。电影放映员骑着自行车穿梭在村庄与村庄之间,带来新旧不一的电影。他们一来,寨子就跟过节一样。家家户户提前吃饭,天还没黑就跑到打谷场等候。巨大的白布在孩子们的尖叫中竖起来。
电影正式放映之前,照例要放一些科教宣传短片,或是感染虫的防治,或是母猪的产后护理,甚至还有赵州桥的建筑原理。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大家伙都聚精会神看得津津有味。毕竟在电视机还是稀罕物的年代,电影是大众不可获得的娱乐来源,哪怕放两张彩色的幻灯片,都会让心生欢喜。
荣佳音一开始还能老老实实坐在姆妈怀里,不过也就那么一小会儿,接t着她就忍不住站起来,和别的孩子一起跑到幕布的那一头。小小的她天真地以为电影幕布的那一边是另外的世界,所以当她看到后边和前边的区别只是左右颠倒的时候异常失望。
失望归失望,却也不妨碍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或是黑白,或是彩色的光线编制出的世界,那里有高大的楼房,有长得漂亮的哥哥姐姐,还有从未见过的沙漠和列车外的雪国。总之,有着在现实生活看不到的世界。
有时候看着看着,放映机突然一暗,人们顿时怨声载道起来。原来是电影后半部分的片源还在隔壁村,等那边放映完之后跑片员才会送来。等待的时间也让人开心,孩子们围着放映机跑来跑去,大人们聊着东家长李家短。脑子活络的人趁机穿梭其间,卖几分钱的炒豆和花生米,被人抓住也不算是投机倒把。
有时候等得时间太久了,孩子们撑不住只好回家睡觉。睡梦中被大人一把捞起来,强打精神看下半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在上海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上海的街头巷尾到处都是电影院。市中心有大上海、大光明、国泰、衡山、长江剧场等首轮影院,各个区县有群众、星火、西海等二线影院,不分昼夜地播放各种影片。
还记得刚来上海的那一年,荣佳音总是想家,想念西双版纳。一想就哭,一哭就吃不下东西,不管舅妈怎么骂,外婆怎么哄都没用。每到这个时候,何建军就提出带她还有何晓霞去看电影。
荣佳音和何晓霞手牵着手看何建军买票,那时候的电影票很便宜,一张票只要一毛三分钱,如果是夜里的通宵场,还能再打折。
电影开场之前,何建军还会给两个小妹妹买零食。或者是汽水,或者是爆米花,最贵的当属稻香村的盐水鸭胗干了。切成薄片的鸭胗包在白色的三角纸包里,吃一口可以回味老半天。是上海小囡心目中最珍贵的零食。吴敏芳从来不给孩子买零食,两个小姑娘只有和建军一起出门看电影的时候才能“拆外快”(沪语:捡便宜)。
等看完电影回家,何建军就会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荣佳音好奇地凑过去,惊讶地发现何建军画的居然是电影中的画面。或是英勇的八路军战士,或是凶残的日本指挥官,或是穿着红裙子的漂亮姐姐,或是英俊的牧马人。何建军仅用一只铅笔,就能把电影里的人物和场景惟妙惟肖地还原出来。不但服装道具百分百还原,就连人物的表情都是那么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画里跳出来似得。荣佳音满心崇拜地抓起哥哥的手,左看右看,百思不得其解:老天爷,这是人的手吗?这分明就是照相机啊!
她爱他,崇拜他,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初中毕业的时候,何建军毫不犹豫地报考了美专。几年后,在得知自己被分配到群众电影院做美工,建军哥哥开心地带着她和晓霞大白天在露台上放烟花。
“哥,白天放烟花不是太浪费了吗?什么都看不到啊!”
何晓霞不解。
“你看不到吗?在我心里已经是一片色彩缤纷了!”
荣佳音至今都记得他那时候意气风发的笑容。
这样的建军哥哥,怎么可能会辞掉工作?他热爱这份工作胜过自己的生命!
可当荣佳音推开宿舍大门,闻到扑面而来的酒味夹杂着各种酸臭味让她的心脏猛地吊了起来。
“建军哥哥,哥哥你在吗?”
屋子里没有开灯,厚厚的窗帘隔绝了阳光,荣佳音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吓得她马上止步。等宁飞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打开电灯,才发现踢到的是啤酒瓶。
现在她总算知道屋子里怎么臭成这样了。桌子上,凳子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空瓶和各种塑料打包盒。这个季节天气已经开始一点点热起来了,吃了一半的盒饭、面条和菜肴上苍蝇飞来飞去,让人作呕。
荣佳音没去过男生宿舍,从不知道单身男人住的地方竟然可以脏成这个样子。不知道是用“狗窝”还是“猪圈”来形容比较贴切。她无法想象爱干净到甚至有些洁癖的何建军是如何厕身其中。
宿舍面积不算大,一眼望到底,一张桌子把屋子隔成两半。一半用来生活起居,一半用来做画画的工作室。可荣佳音左看右看都没看到何建军。用来睡觉的行军床上,厚厚的被子卷成一堆,人却不知道哪里去了。
荣佳音怀疑何建军是不是出门了,宁飞左顾右盼了一圈,径直走到落地窗帘旁,一把掀开。
窗帘后方,何建军双手抱住膝盖,把脑袋靠在窗户上,胡子拉碴,衬衫上布满酒渍,呆呆地望着外头。
“哥。”
宁飞蹲下来轻触他的肩膀。
何建军浑然不觉,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徒留空虚的躯壳。
“哥,哥,你醒醒。我是嘉应子啊,你看看我啊。”
荣佳音用力推搡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的建军哥哥,从来都彬彬有礼,温文可亲的建军哥哥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也不知道过了,何建军缓缓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几乎失去了焦距,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来人。
“嘉应子,你来了?”
说着,何建军打了个酒嗝,“呵呵,好久不见了。你可是大忙人啊。”
这话让荣佳音心生愧意,上次见到何建军还是他帮自己弄灯箱广告那回,一晃都过去快半年了。仔细想来,每次和建军哥哥见面都是他来给自己帮忙,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主动关心过他。
“哥哥,对不起。”
荣佳音抽了抽鼻子,“是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难得你来看我,来来,陪哥哥一起喝一杯。”
何建军挣扎地想要站起来,奈何浑身无力,几次都没成功。宁飞看不下去,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搀到一旁的沙发上,顺手打开窗户。屋外新鲜的空气涌入,总算冲淡了屋内颓唐的气息。
“宁飞也来了?怎么回事,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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