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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可怜天下父母心上(1 / 2)

47,可怜天下父母心上

当宁飞听说周大发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担忧终于被印证了。

非法集资,非法组织炒股,非法倒卖外币——这三条罪名在宁飞看来和周大发浑身上下不搭界的罪名,确确实实被按在了他的头上。在此之前,宁飞一直以为即便周大发哪天不幸锒铛入狱,最多也就是个投机倒把的罪名,甚至因为案值过低很快就能被放出来。又或者因为兄弟义气,脑子一热跟在谁的屁股后面去打架,被连累了夯不啷当一起抓进去。

万万没想到周大发居然还有当“经济犯”的才能,骗得还都是“自己人”。

“不光阿拉拾光里,周围好几条弄堂的邻居,还有大发初中、高中、乃至小学的同学都参被骗了。不止同学,他高三的班主任老师,老头子瞒着家里人把这几年所有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退休金一塌刮子都给了周大发,指望着他能把本金翻个本,好给儿子买婚房。”

荣佳音垂头丧气地说。

听说周大发被捕后,那些或是主动参与,或是被他忽悠着参与的投资人纷纷浮出水面,他们跑到小扬州美发店里讨要说法,逼着周大发的父母把他们的血汗钱还给他们。这两天整个拾光里鸡犬不宁,从早到晚吵吵嚷嚷,警车一天要来个三四回,这都挡不住气势汹汹的人潮。

“我听宁波阿娘讲,周大发最早也想要拉她一起入伙的,说他跟着一个‘老法师’炒股票,他们有内部消息,今天投进去十块,过两三天就能翻倍,稳赚不赔。”

“哼,稳赚不赔,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宁飞忍不住嗤笑一声。

不说早年间美国股灾,香港股灾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就说最近一次的上海股灾吧。宁飞记得清清楚楚93年的时候a股爬到了1558点,那时候上海人真的是把股市当做聚宝盆,不管懂不懂股票,看不看得懂k线图,一个个得挤破脑袋要往里闯。据说证券市场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和卖证券报的老头子也跟着鸡犬升天,赚得盆满钵满。一夜暴富的结果就是钞票多得不知道怎么用的市民尽情地挥霍,恨不得夏天里也穿上几万块的貂皮大衣。黄河路、云南路、乍浦路上各种酒楼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什么节俭奋斗、居安思危一股脑儿地抛在脑后,人们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沉溺在美酒美食和纸醉金迷之中。那年春节鞭炮声响彻云霄,特别是初五凌晨接财神,那阵势真叫气势如虹,比大年夜还要热闹几分。隔天报纸上说,黄河路上饭店的老板老板娘们比赛放炮仗,导致当晚马路上残留的鞭炮纸足足有几公分厚,没过脚面。

这种类似于石崇斗富的畸形炫富之举让宁飞感到触目惊心,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袭来。因此在春节假期结束,证券市场重新开市后,他毫不犹豫地抛出了手里的股票,还被朋友们嘲笑胆子太小,命里不能发大财。

结果呢?

开年之后的股指就跟无牙老太太喝粥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流,到了7月份股指直接跌到325点,相较前一年足足蒸发了百分之八十!

如果说前一年的上海股民过得多醉生梦死,那么这一年就多么凄风苦雨。跳楼的,割腕的,带着全家一起烧炭的。每个小区,每条弄堂都能听到或是这般或是那般惨绝人寰的故事。就连他们小小的拾光里也难逃一劫,有个爷叔把子女从外国寄来的钞票悉数投入股市,血本无归,夜里一个人跑到后弄堂跳了苏州河。等尸体被人发现,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了。

此事在拾光里引发巨大轰动,谁晓得才过去多久,大家就全忘记一样t,居然真相信股票市场里可以只赢不输。

“你早就知道周大发炒股了?”

宁飞定漾漾地看着她,他那浅色的瞳孔像是一面镜子,荣佳音在里头看到了坐立不安的自己。面对这样的眼睛,她一句谎话也说不出来。

“对。”

她垂头丧气地答道。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从广州回来之后……”

“果然如此。”

宁飞闭上眼睛。

他那时候就起了怀疑,凭红日服装店的流动资金怎么能吃进那么一大批货。要么就是周大发找人周转,要么就是他自掏腰包。当时他也只当周大发把股市当做副业,小打小闹而已,重心还是放在服装店上,没想到他居然瞒着自己偷偷撤资了……

“那你知道他和王道盛一起非法集资炒外币的事情吗?”

宁飞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到,周大发这次被捕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非法集资炒外币。这可比非法组织炒股票要严重的多。

“我听他说过炒外币赚得多,但是我不知道这事儿是违法的。更加不知道他和王道盛一起搞什么‘地下钱庄’,还骗了那么多人。”

荣佳音心想自己如果知道这事儿那么严重,当初拼死也要拦下大发哥哥。

“估计因为是前段时间股市很好,大家跟着周大发赚了一笔,又因为是熟人邻居,从小看大的,所以听说有更加容易发财的路子后,才会放心把钱交给他。”

宁飞推测道。

王道盛这个人在监狱里进进出出,附近的人谁不晓得他“枪毙鬼”的大名,连累他爹妈出门都只能低着头。这样恶名远播,一般人都不会和他做生意。于是他先想办法取得了周大发的信任,再利用周大发的人脉和口碑大量集资,从事非法活动。

“宁飞哥哥,现在怎么办,大发哥哥不会真的被枪毙掉吧?”

荣佳音这两天听了太多的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其中最严重就是传言国家近期打算整顿金融市场,要在社会上抓一批典型案例从严从重处罚,就跟前两年“严打”一样。说周大发这次罪名要是落实了的话,至少十年,甚至无期,乃至枪毙。荣佳音听得心惊胆战,连生意都差点做不下去了。

如果不是她拉着周大发做生意,说不定大发哥哥现在还在读高复班,运气好一点的话,讲不定可以考个大专职校。难道真的和舅妈说的那样,周大发做生意把心思给做野了,胃口和胆子都越来越大,因此才走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现在的关键是看王道盛什么时候落网。”

宁飞皱眉。

周大发被抓之后,警方按照他提供的线索去抓捕王道盛,然而此人却跟蒸发了一样。不管是他租的房子,原来的丽丽精品店还是他时常去的台球房、游戏厅和录像厅都找不到此人。

按照周大发的说法,他只负责收钱,然后上交给王道盛。进行具体的操作。具体炒什么币种,谁来操作,走什么账户,上级是谁,如何联系,他一概不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不算组织者,顶多算个从犯。甚至是半个受害者。这样一来罪名就轻多了。

前提是警方能都把王道盛逮捕归案,并且他承认自己是主谋才行。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楼下突然传来剧烈的争吵声。

“又来了,不知道这次又是谁。”

荣佳音转头往窗外看,本以为又是哪里来的受害者来找周大发的家人发难,没想到却是认识熟人。

“把钱交出来。”

李耀鹏的母亲双手叉腰站在小扬州美发店的门口,身后站着她爱人李国辉和女儿李兰珍。

“李家姆妈,你不要这样,有话进屋说。”

周大发的阿爸站在门口,后背像是虾子一样地弓起,冲着耀鹏姆妈不断卑微地作揖,和平日里做事刮刮叫,喉咙乓乓响的形象截然不同。

平日里的周师傅永远都笑眯眯,说一口带着苏北腔的上海话,热情地招待每一位男女贵宾。上海人把理发、剃头、烫头叫做“做头”。周师傅固执地认为做头是不只是工作,而是一门艺术。别的不谈,他店里那个从他爹老扬州那里继承来的理发椅,据说是英国还是德国进口的,把底座翻过来的话可以看到钢印,少说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做头的艺术源远流长!

周师傅以自己的工作为荣,时刻钻研,紧跟潮流,但凡市面上流行的发式,最多给他三天,就能按照图片原模原样帮你做出来。并且收费只有南京理发厅,红霞理发店这种国营理发店的一半。

俗话说得好,不想当相声演员的时政评论家做不了好的理发师。周师傅不但手艺好,嘴上的功夫更是一流。他最会看人下菜,只要来宾不是哑巴,什么话题都能搭上几句。从昨晚国际局势到今早小菜多少钱一斤,从港台明星绯闻到上海建设纲要,就没有他接不上的话题。周师傅不但能说,还会唱。京剧、越剧、黄梅戏不在话下,淮剧更是张口就来。没生意的时候老周就拿一只小茶壶,睡在店门口的竹躺椅上,悠然自得地哼扬州小调《拔根芦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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