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情不自禁(1 / 2)
71,情不自禁
时隔多年,宁飞回到了久违的家。虽然他回上海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却还是头一次打开拾光里五号二楼的大门.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当看到何家人陆陆续续地返回拾光里预备为何老太守灵的时候,他也鬼使神差地跟在他们的后面回到了拾光里。
钥匙插进铜锁的时候,宁飞感到明显的懈滞之感,他用力拧了拧,终于听到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推开房门,一股木头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扑鼻而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所有的家具,包括那座巨大的三角钢琴都被床单布盖住了。屋子并没有想象中的破败,床单甚至没有多少积灰。就和大发姆妈说的那样,她时不时会上来打扫一下。
窗户的插销也有些生锈了,宁飞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推开它。
老人家说的没错,房子这东西必须要有人住,沾点人气,不然再怎么勤于打扫,终究挡不住一天比一天颓废。
“咚咚咚”外头楼梯间传来频繁的脚步声,宁飞看着许多人擡着花圈花篮上上下下,消息灵通的邻居们前来吊唁。老弄堂人情味十足,一家办丧事全弄堂的人都会过来帮忙,不一会儿人群里传出宁波阿娘和周大发姆妈的哭声,一咏三叹,比正牌亲戚们哭得还要撕心裂肺。开在菜场里的“殡葬一条龙”店主带着几个不知真假的和尚从过街楼走过,很快楼上响起了唱经的声响。
宁飞从书桌里找出一只白色的信封装了三百块钱做奠仪。想了一想,不确定是否要加上一块钱硬币,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母亲对这些人情世故似乎也很笨拙。
他想起前两天去疗养院探望母亲,医生对他说他母亲现在的状态非常好,建议他把她接出去。一般来说为着病人考虑,应该把她送回熟悉的环境里。可宁飞知道,母亲的“疯”,百分之八十的原因是因为父亲的始乱终弃,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就是因为这栋楼这间屋子和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陈设。二十多年过去了,它们依旧保持着父亲当t日离开时候的模样,它像是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像是一条黑色的锁链,把母亲锁在了旧日时光。
买房,离开这里,建立一个新的家。
宁飞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有人么?”
“大发,是你?耀鹏!”
在见到门外站着的两人后,宁飞一脸惊喜。
“哎,我就说这门半开着一定是宁飞回来了。”
周大发笑嘻嘻地摸进来,环顾一圈,“你怎么都不开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他摸了摸脑袋。几天过去,周大发的脑袋上长出一层短短的绒毛,像是春天初生的嫩芽。
周大发是凭自己的本事获得减刑的。除了老实交代犯罪事实和努力踩缝纫机,周大发在监狱里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童子功,给狱友们剃头。这段时间在他阿爸的店里帮忙,闭着眼睛都能剪出一个板寸发型,唯一的缺点就是发根太短了,客人们都抱怨说理完发像是枪毙犯。
“一直没交水电费,没电。”
宁飞说着,望向李耀鹏。
四年不见,李耀鹏的变化比周大发的还要大。那个原本神采飞扬的青年人变得陌生,眼睛里曾经顾盼的神采消失了,人也胖了一圈,都长出了双下巴。虽然发胖,面色却阴郁的狠,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颓丧的气息。当然最明显的变化还是他的那条拖在身后的右腿,和右手上拿着的拐杖。
宁飞听说过李耀鹏的事情,直到他当年伤得很严重。然而当他真的以这样的姿态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耀鹏。你还好吗?最近过得怎么样?”
宁飞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有什么好不好的。”
李耀鹏阴阳怪气地回答,“都是下坡路,顺极了。”
“比不上你,海外归侨,人生赢家。走得都是上坡路。吃力。”
宁飞见不得他这样,正要反驳,周大发上来打圆场。
“宁飞,我们是来帮忙借凳子的。楼上何家人多得要扑出来了。”
这是上海弄堂的老规矩,因为过去大家的经济条件普遍不好,加上家里面积有限,放不了多余的家具,因此谁家里要操办红白喜事,都会向邻居临时借来板凳桌子甚至饭碗凑数。等事情办完归还的时候,往往在送回家具的同时,搭上一包糖或者一块肥皂作为感谢。也因此上海人家家户户都会用油漆在碗底和凳子底部写上自家的姓氏。有时候忙得忘记了,过了十天半个月才发现每天在用别人家的饭碗吃饭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晚上你去帮忙守夜吗?”
周大发问。
“去,一起。”
三个男人拿着五只板凳往楼上走。宁飞跟在李耀鹏身后,发现他走路的时候后背微微地佝偻起来,要是从后面看,谁能想到这是一个还不到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呢?李耀鹏虽然极力想要掩饰一瘸一拐的动作,然而拐杖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却无比刺耳,让他所有的努力白费。
难怪他变成这样愤世嫉俗的模样,宁飞心下恻然。
他们曾经这条弄堂里最好的三兄弟,几年之内,一个出国,一个坐牢,一个残疾,怎么不叫人唏嘘。
三楼的走廊里已经被花圈占据得满满当当。“一条龙”的老板忙里忙外,说后面还有花圈正在送过来,家里放不下,只能放在楼下大门外了。
走进屋子,更是人多的不能下脚,宁飞头一次知道何家有那么多亲戚。女人们三五成群坐在一堆叠锡箔,剪黄纸;男人们则不知道在忙什么,前头后头转圈,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递烟,表现出自己很卖力的样子。和尚们有口无心地念着经文,听不出具体念得什么东西,倒是听出和尚们浓厚的苏北口音。
跪在老太太照片前的吴敏芳原本只是低声抽泣,在见到他们三人进门口,马上把啜泣改成了放声大哭。吴敏芳的嗓子本来就响亮,这一嚎就嚎出了一咏三叹的效果,有点滑稽剧团王小毛的感觉。苏北和尚们一瞬间也受到了感召似得,疯狂敲击木鱼和铜拨,丁丁框,丁丁框,仔细一听竟然是《茉莉花》的调子。让人怀疑这群和尚出家前是做什么的。
接过何晓霞递来的香拜了拜,三人至祭完毕后往男人堆里走去。
宁飞拿着自家的凳子找了个空位刚坐下,马上就有人上来递烟。三人连忙又站了起来。弄堂里绝大多人都刚知道宁飞回来,一时好多人都跑来跟他打招呼,询问他这几年的情况。宁飞也不好拒绝,只能不停地答复他们。一旁,李大发乐呵呵地接香烟,没地方放就别在耳朵上。偶然有人问到他,他夸大其词地回复两句狱中生活,把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一时间,他们这里倒是比那边唱经的还要热闹了。
这么一来,倒是把李耀鹏彻底冷落了,他陪他俩站站坐坐了几回,到后来实在站不动了,于是干脆拖着凳子坐到最最角落里,冷冷地看着眼前悲伤中带着荒诞,荒诞中带着滑稽的场景,嘴边噙着不屑的笑。
好不容易把邻居们都应酬了一圈,宁飞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口气。他扬起脑袋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坐在角落里正在安安静静叠锡箔的荣佳音。和披麻戴孝的何晓霞比起来,作为“外孙女”的荣佳音戴的孝没有那么重,她穿了身黑色的连衣裙,鬓间插了朵白花,眼睛红红的,时不时用手背擦脸颊。
宁飞敏锐地察觉出觉得荣佳音不对劲。
照理说她和宁老太的感情那么好,不应该表现得这样平静。记得上次何建军去世那一回,荣佳音简直崩溃。
她太平静了,这不正常。
又有一群人进来,屋子里越发坐不下了,宁飞只好起身把座位让给别人。
他踌躇了一会儿走到荣佳音身边,低声问:“你家里人……都知道了吗?”
其实他想问,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老公不马上从广州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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