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高考放榜(1 / 2)
1,高考放榜
1995年夏
激烈的炮仗声炸开夏日的暑热,红色的鞭炮纸铺满位弄堂口。过街楼下,吴敏芳不无得意地接受来往行人艳羡的目光,一张涂了正红色唇膏的嘴恨不得咧到脑后跟。
“搞得跟结婚一样,有意思伐?”
周家媳妇挎着买菜篮子,懒洋洋地朝她投去一瞥,“阿拉弄堂里不止出了一个大学生,谁也不像你家一样大动兴轰。别人不提,就你家楼下宁家的儿子,当年人家考上……”
“我不管人家的儿子,我只管我家的女儿。我女儿何晓霞考上大学,我为她庆祝庆祝怎么了?”
自从嫁进这条弄堂,周、何两家媳妇便斗了将近二十年,早就把对方家世摸的门清,晓得如何戳人心境。
只见吴敏芳挑起两条青色柳眉,刻薄一笑,“你难道不想庆祝你儿子大发考上大学吗?没办法,庆祝不了呀。大发姆妈,说起来从来没见过比侬儿子更加热爱学习的人哦,人家高考考一遍就算了。你儿子考了几次?三次,三次哦!考三次都没考上,滑稽伐?”
“你,你……你不要只会说别人。你家的‘嘉应子’今年也落榜了。”
周家媳妇冷笑,“你这样热热闹闹为自家女儿庆祝,就不考虑一下外甥女的心情吗?”
“搞笑伐,荣佳音姓‘荣’又不姓‘何’,算不上自家人。再说了,她是她,我女儿是我女儿,搞得到一起伐?“
两位妈妈的争论愈演愈烈,隔着玻璃窗传到二楼宁家的客厅里。
作为整个拾光里五号唯一拥有冷气机的人家,一到暑假,宁家就自从成为整栋楼孩子们的聚集地。他们今天早早聚在一起,就为了等邮递员送来高考录取通知书,结果几家欢喜几家愁,目前看来只有何晓霞考上了大学。
“嘉应子,你不要生气。听你二舅妈瞎讲。”
周大发走到荣佳音身后安慰道,“落榜而已嘛,又不是天塌了。”
“嘉应子”是荣佳音的小名,本来只有家里人这么叫。喊着喊着,邻居和要好的同学也跟着这么叫起来,变成了她的外号,一个甜蜜蜜的外号。
今年他们这栋楼一共三个高考生,分别是一楼周家的儿子周大发以及三楼何家的何晓霞、荣佳音两姊妹。在周大发看来三个人里面录取一个,上榜率已经很高了。
“我不生气,我就是搞不懂,明明考上大学,我表姐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
荣佳音不解地指着窗户外。
就像周家姆妈说的那样,今天是发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日子,她二舅妈却搞得跟结婚一样,一早把自己和女儿打扮得山青水绿,站在弄堂口见人就发糖。不过和浑身喜气洋洋的舅妈比起来,表姐就有点死样活气了。人家恭喜她,何晓霞不但不笑,还一副哭测乌拉的样子。荣佳音趴在窗台上看得清楚,舅妈偷偷拧了表姐好几次,表姐左手胳膊都被她拧青了。
正说着,荣佳音突感感到脸上一阵冰凉。
一瓶冰冻的正广和橘子汽水从天而降。
宁家不但有冷气,还有电冰箱,大彩电和唱片机,这条件不要说拾光里,放在整个大上海都名列前茅。
“谢谢宁飞哥哥。”
荣佳音笑着接过汽水瓶。瓶口已经打开,里面插着彩色塑料吸管,阵阵橘子的香气沿着吸管直冲鼻孔。
“嘉应子,你这次只是运气不好而已。不要难过,大不了明年再考一次。”
宁飞坐回沙发上,拿起冰冻可乐。
“我帮你复习,保管你明年能考上大学。”
宁飞说这话一点都不脸红心跳,两年前他作为区状元被赫赫有名的j大录取。整条拾光里,包括隔壁几条弄堂里的叔叔伯伯,阿姨妈妈,提到宁家小子都无不艳羡地翘起大拇指。
“宁飞哥哥,我不是你的脱裤子兄弟吗?为啥你不辅导辅导我呢?”
周大发用力夹了夹眼皮,怪声怪气道。他长得人高马大,白白胖胖,偏偏生了一对小眼睛,还是肉里眼。因此“挤眉弄眼”这个动作在他做来尤为滑稽,顿时把大家都逗乐了。
明明和宁飞同龄,现在人家眼看都大二升大三了,自己却还没摸到高等学府的大门,再怎么乐天知命,周大发还是不免感觉有点悲哀。
“因为你已经无药可救了。这一年我就没见你怎么复习过。不是泡在游戏厅,就是在录像厅里,要不然就在马路上瞎逛。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读书的样子。”
书桌前,李耀鹏抱着吉他漫不经心地拨动琴弦。
李耀鹏住隔壁楼四号,比宁飞小一届。毕业后考上纺织中专,如今已经工作一段时间。用上海话来说,虽然年纪还轻,但这个小伙子已经算是正式“出道”了。
“你说对了,我就是不想读书。其实我压根不是念书的材料。我阿爷当年从苏北乡下逃难到上海,在拾光里过街楼下面支起剃头摊子,算是在上海扎下了根。我爹爹读完小学就继承了他的剃头事业,用了大半辈子把剃头摊子发展成一爿理发店。他们爷老头子两个都只会拿剃刀,怎么能指望我当读书人?居然还异想天开让我考医学院。朋友,帮帮忙好伐!剃头刀和手术刀能一样伐?”
周大发一口上海话里夹杂着浓浓的苏北腔,和无线电里“滑稽王小毛”的音色有些相似,自带喜剧效果。
“怎么,不读书,难道你准备继承你爹爹伟大的理发事业?”
李耀鹏瞪大眼睛问。
“不要小看人好伐?也不看看改革开放多久了,我就不能干点别的吗?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那句话——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切菜刀的。这年头,发财的机会多了去了,戆大才会扎在书堆里。”
放完厥词,周大发吓丝丝地朝宁飞瞄了一眼,看到他神色如常,偷偷松了口气。
因为年纪最大的关系,加上学历人品都有口皆碑,宁飞在拾光里是名副其实的“孩子王”,他们整栋楼包括隔壁人家的大小孩子都唯他马首是瞻。周大发就是最崇拜他的跟班小弟之一。周大发敢和他爷老头子翻毛腔,却不敢撩宁飞的“虎须”。
“怎么,莫非你要做生意?”
李耀鹏放下吉他,一脸好奇地问。
“对,我要做生意。做大生意。”
周大发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擡起下巴,“你们等着瞧吧,很快我就出人头地了。到时候我也在门口发糖。何晓霞她妈妈今天发的是话梅糖,三钿不值两钿。我发大白兔奶糖,一人一包。大气!”
“大白兔?你是准备要结婚发喜糖啊?”
李耀鹏调侃道。
“哎,有钱了就有底气讨娘子,怎么不是喜糖呢?”
牛逼吹到兴头处,突然听到外头传来“当”地一声巨响,银瓶乍破水浆迸,似乎是瓷器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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