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除夕夜上(1 / 2)
37,除夕夜上
大年三十,整条拾光里的空气里都荡漾着一股独属于年末的味道,那是夹杂在香烛锡箔燃烧灰烬里的水笋烧肉、红烧蹄髈,红烧狮子头的香味。
五号里的阿姨妈妈们都忙做一团,从凌晨开始,公共厨房里“叮叮哐哐”的声音便没有停过,女人们炸肉皮的炸肉皮,发水笋的发水笋。男人则在楼t下杀鸡斩鸭,劈柴爿,各个忙得不可开交。就连宁波阿娘的孙子孙女都蹲在煤球炉旁边,在姆妈的指导下学做黄金蛋饺:先用猪油在钢宗勺子的表面均匀地涂上一层,然后用调羹浇上一圈鸡蛋液,一边浇一边转动勺子,不要有遗漏的地方。铺好之后,用筷子夹一点肉糜摆进去,不要太少,太少了小气。也不要太多,太多了就包不起来了。哎呦,我就说了,摆太多了会漏出来的呀。哎呀,你这个小孩怎么那么笨手笨脚的,你看,破了吧!破了也不要紧,用筷子沾一点鸡蛋液再蘸一下缺口的地方就补好了。乃么对了,翻个面,两面都烤成金黄色。你看这个做好的蛋饺像什么?对了,像是金元宝。新年里吃金元宝,明年赚大钱。
宁波阿娘这边教两个孩子做蛋饺,那边转头又要开始包汤圆。宁波人做的汤圆天下闻名,上海城隍庙里专门有一爿卖宁波汤圆的店面,包汤圆可是宁波阿娘的看家本领,每年除了自己吃,还要送给四邻八舍。拾光里的居民们说起来都是“上海人”,事实上来自全国各地。江苏、浙江最多,广州,山东也不少。平时都说上海话,看不出出身籍贯,逢年过节烧年菜的时候漏了陷,穿着易变,语言经历一两代人也容易改,唯有口味经久不变。各地人等在同一个厨房里穿梭,你送我一碟肉,我还你一碟菜,不知不觉里尝遍了天南海北的味道,这就是所谓的“海派滋味”。
宁波阿娘正在搓黑洋沙,见到一旁正在看炉子的何晓霞,好奇地凑上去问:“晓霞,刚才烧锡箔的时候怎么没看到嘉应子啊?眼看天要暗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何晓霞举着锅盖的手一顿,擡起头尴尬地笑了笑。
“喂,舅妈。”
红日服装店里,荣佳音一手接电话,一手把鲜切的羊肉卷下进热腾腾的火锅里。
“嘉应子,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啊,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电话那头吴敏芳焦急地问。
“舅妈,我不回来吃年夜饭了。你们不要等我了。”
荣佳音擡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半,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嘉应子,为什么啊?是不是因为你舅舅工作的事情啊?哎呀,不给你当会计就不当。你不能因为这个和我们闹不愉快的呀。”
“和那个没关系,那件事情我早就忘记了。”
荣佳音用筷子蘸了下川崎火锅料,觉得味道太咸了,又往里面加了半勺花生酱。
“是因为过年费的关系吗?”
吴敏芳低声问。
公共电话亭里,排队等着打拜年电话的人不少,都是邻里邻居,听到吴敏芳这句话,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要死快了,何家的二媳妇把外甥女当做什么了,摇钱树吗?”
“我听说嘉应子每个月要交几百块的生活费,比我一个月的工资都要高了。逢年过节还要另外交钱吗?”
“何家这个外孙女倒是养得好啊,比童工,童养媳还要划算。”
“真不要脸。”
“就是!”
听着邻居们议论纷纷,吴敏芳羞得无地自容。
都是婆婆不好,非要她打电话让荣佳音回家吃团年饭,说什么要是被邻居晓得孩子们不回家过年要被说闲话。现在可好,打不打电话都要被说,那还真不如不打呢。
“舅妈,过节费是我心甘情愿给的,就当我孝敬外婆。”
“嘉应子,我们知道你孝顺。但是你不回来,别人就当我和你舅舅不孝顺啦!”
吴敏芳委屈极了。
今年不但荣佳音不回家,何建军也不回来,说什么要值班放通宵电影。大过年谁没事情去电影院看电影啊,摆明了是托词。
这两个小祖宗都不回来,饭桌上顿时空荡荡,老太太的脸比上午祭祖化掉的绍兴锡箔纸还要来的蜡黄。老太太说了,嘉应子也好,军军也好,至少要回来一个。要不然今年这顿团圆饭也不用吃了,直接吃她老人家的“豆腐饭”吧。
“舅妈,我真的有事……来客人了,我不跟你说了,挂了。”
“喂喂,嘉应子!嘉应子!”
话筒里传来“乒乒乓乓”的炸裂声,应该是拾光里的孩子们正在放烟花爆竹。往年荣佳音最喜欢放烟花了,她胆子大,每次都要等引线燃尽的前一秒才松手。为了和男孩子们比谁炮仗放的高,荣佳音每每顶着“枪林弹雨”爬到露台最顶上,把何晓霞吓得吱哇乱叫。她则跨坐在栏杆上,一边挥舞着仙女棒,一边模仿电影里的英雄大喊“同志们,向我开炮!”
可惜,这样的游戏今年玩不成了。一来她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猴儿似得上蹿下跳,二来荣佳音打定主意,今年不在外婆家过年。
倒不是她和舅妈之间有什么龃龉,而是荣佳音被上次“灯箱事件”吓到了。虽然不知道王道盛之前是因为什么原因“二进宫”,但是对这个所谓的“邻居大哥”荣佳音没有一点好感。加上之前水灾留下的心理阴影,荣佳音决定这个年三十哪里都不去,老老实实看铺子直到天明。
更何况何家的“年夜饭”也实在不好吃。每年的流程不外乎是一番热热闹闹的吉祥话后,外婆流着眼泪哭诉大儿子和小女儿有家不能回,然后是吴敏芳夹枪带棒的一通诉苦自己一家在上海也不容易,到最后全家人不欢而散。
年年如此,岁岁如旧,这样的戏码荣佳音看了许多年,看厌了,也看烦了。为了办理个体户执照,荣佳音经常跑到街道办,了解到其实这几年随着政策不断开放,陆陆续续有不少老知青回城,前提是上海这边同意接受他们落户。外婆既然那么想念女儿,为什么不让姆妈把户口迁回来?如果早几年回城的话,街道里还能想办法落实工作,等退休的时候拿的便是上海的退休工资了,比云南高出一大截。拖到现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外婆也好,二舅也好,都在演戏。至于演戏给他们看,还是给她看,那就不得而知了。
自打做生意后,荣佳音通晓了不少人情世故,她像是一个高度近视的人,突然配了一副眼镜。原本很多看不明白,想不通的事情都逐渐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就比如为什么大舅几年不回来一次,部队的不是有探亲假吗?可看清是一会儿事儿,想要改变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她现在的力量还是太小,太弱。荣佳音决定韬光养晦,直到自己足够强大,拥有掀桌子的能力再跟他们摊牌。
虽然那天还很远,但并不影响荣佳音现在进行一些小小的反抗。她知道刚才那通电话会让家里好一阵鸡飞狗跳,但那又如何呢?说到底,他们才不关心她到底在哪里吃年夜饭,只是觉得在邻居面前丢脸罢了。
打开收音机,调到能收到春节联欢晚会的频道,伴随着电波“滋滋”声,荣佳音一个人吃起了火锅。先涮羊肉,再涮牛肉,最后放进白菜和金针菇。
“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这酒怎么样,听我跟你吹!”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
看斜阳,落下去又回来。地不老天不荒,岁月长又长。”
蒸腾的水汽扑在荣佳音吃得红通通的脸蛋上,收音机里赵丽蓉和巩汉林白表演的小品《打工奇遇》金句不断,逗得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一滴眼泪落进汤锅里。
接着跟下雨似得,眼泪止不住地流淌,最终她双手捂着面孔,伏在桌子上放声痛哭起来。
实在太想太想阿爸姆妈了,上语文课的时候学“每逢佳节倍思亲”,周围的同学们都无法理解,因为他们都呆在自己的家人身边。只有自己,会摩挲着课本上的铅字,眼眶默默泛红。
过年前汇了一千块去西双版纳,让姆妈多买点东西过个好年。谁知道过了没多久,姆妈又把钱汇了回来,说她做生意最缺流动资金,版纳没有花钱的地方,让她把钱花在刀刃上。反观舅妈,气都不喘,开口就问她要了五百块的过节费。然而她这段时间看舅妈办年货,买的东西和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知道这笔钱她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再想到开业那天这个小小的店铺里何其热闹,建军哥哥、宁飞哥哥、耀鹏哥哥、大发哥哥还有晓霞姐姐……小伙伴们济济一堂,大家有说有笑,多么开心。
可这才过了几个月,一切都变了。耀鹏哥哥跟自己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大发哥哥赶着年前撤资散伙。还有晓霞,最让她伤心的就是晓霞。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得罪这位表姐了,这段时间她明显就是在躲着自己,即便她放假回家了,两人总算挨在一块睡觉t,表姐也对自己淡淡的。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给一个眼神,两人的关系越发疏远,甚至变得岌岌可危起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