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红日服装店（2 / 2）

何晓霞无奈叹气。

和独门独户，自带厨房和卫生间的公房不同，石库门的房子基本上都是公共厨房。

因为是临街房，他们这栋楼的格局和一般的石库门不太一样，公共厨房位于二楼。不过十多平米的地方被硬生生地挤进五个灶头，五个水龙头和五个碗橱，人一多都转不开身。于是大家形成了默契，分时分段做饭。实在忙得不可开交，比如年三十的下午家家户户都要做年夜饭的时候，就不得不把炉子搬到楼下或者天台去了。

别看都是几十年的邻居，平日里擡头不见低头见，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却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有人想占别人家的便宜。比如趁着没人注意偷用别家的味精酱油或者拧开隔壁人家的水龙头淘米。这几年大家都用开始用液化钢瓶和燃气炉了，早些年的时候还有人偷别人的煤球煤饼用。一旦失主发现，便扯开喉咙开始哇啦哇啦，诅咒偷东西的家伙不得好死，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眼看没人出来“领罪”，便冲到居委会找居委会干部要个说法。居委会能怎么办，让他们回去自己买把锁锁好。这么一来，家家户户的水龙头和煤气灶都被铁将军把门。但凡做饭，洗手，都必须先拿钥匙开锁。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顶风作案，好像不占点便宜就活不下去一样。今天偷你点油，明天偷你个咸鸭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吴敏芳就不止一次宣传，她亲眼看到周大发的姆妈试图拧开她家的水龙头，并且偷他们家糖罐头里的糖，给自己家做红烧蹄髈。

上海确实很大，可是上海人住的房子却小得不能再小。再如何心胸宽阔的人在这逼仄的环境里住久了，都会无端生出一股怨念来，变得眉尖眼细，头角峥嵘，斤斤计较，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掐住脖子，喘不上气来。

自从进了大学，何晓霞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舒展开来了。八人间的宿舍再怎么狭窄，也是一人一张床一张桌子。在豆腐干点大的地方住了一辈子，头一次飞出阴暗逼仄石库门，离开母亲永无止境的唠叨，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轻松畅快。本来志愿被更改的怨气，也在开学后的这一个月里慢慢抹平了。

如果可以的话，何晓霞压根不想回家。她甚至羡慕那些外地同学，一个学期就回去一次多好。

何晓霞怕被剥夺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

“那会是谁呢……表姐，你想多了吧。这两天风大，说不定真的被风吹走了。”

“可是……”

何晓霞欲言又止。

其实她心里隐隐有个嫌疑犯，就是周大发。这家伙最近不知道得了什么毛病，只要看到她就频频挤眉弄眼，掀掀衣服，捋捋头发，一副流氓腔调，让人看得火大。何晓霞几次想要发作，但是一想到周大发他妈的彪悍劲头，和自己姆妈的戆劲，万一冤枉了他不晓得要惹出多大事端，想想只好作罢。

“算了，没什么。应该是我想多了。”

荣佳音最终决定把新店开在师范大学的后门。也是赶巧，有家文具店的老板急着把店铺顶出去，给了荣佳音一个非常优惠的价格。

凭荣佳音卖丝巾的那些分成，当然搞不定一整个店铺。她决定还是和周大发合作，上回的佣金她分文不取，全部入股新店。周大发是大老板，她是小老板，每个季度算一次分成。

周大发对荣佳音早就服服帖帖，认定跟着嘉应子有钱赚，于是万分积极地投入到了注册营业执照和店铺装修的各种繁杂事务中。

周大发她姆妈本来以为儿子说要做生意只是热血上头，一时冲动，早就做好了他失t败的准备。甚至已经跟老周说好了，过段时间让老周教儿子剃头。

现在上海人有钱了，男人女人都学外国港台明星，把个脑袋又烫又染又吹，做一个头发能赚十几块乃至几十块。特别是春节前头，每天早上眼睛一睁到夜里打烊，理发店里扑扑满都是人，一个月挣出工厂里工人一年的工资来。

可没想到儿子这次是认真的，并且还真的做出了点成绩，周妈妈决定支持他创业，追逐自己的梦想，为此不惜和老公吵了一架。

可她没想到，前一天她还信誓旦旦拍着胸脯跟老周打包票，说大发这次一定能搞出名堂来，后一天就被打脸了。

进货的钱被人骗走了。

就在开业前不久，周大发的朋友找他借钱调头寸，讲好了借一个礼拜就给五分利，比银行承诺的利息高出一大截。周大发算了一下，等那哥们把钱还回来再去进货也不迟，平白无故就能多赚几千块，有做不做猪头三。

谁知道眼看进货的日子要到了，那哥们却人间蒸发了。周大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终于接受自己被骗的事实。

为了不让嘉应子失望，周大发决定再铤而走险一次——偷他爹的存折。

老周每个礼拜一会把上礼拜的营业款存到家附近的银行里，存折就放在家里五斗橱里头，钥匙在大发姆妈身上。其实上次做丝巾生意周大发就偷过一次，不过偷的不是存折，是现金。

他也没想到嘉应子那么有本事，才做了几天生意就把本金给赚回来了，所以上回被他轻松瞒过。

这次不一样，他趁着他妈在店里睡午觉，偷拿了钥匙，取了老周的存折和印章，却忘记取款后小本本上是有记录的。好巧不巧前几天理发店的吹风机坏了，老周要去买个新的，现金不够用，想着去银行拿钱，就这样东窗事发了。

“你怎么能笨到这种地步？”

周大发姆妈听完忍不住问，有点怀疑这个小赤佬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我不笨，不笨能落榜三次吗？”

周大发恼羞成怒，“别说这些没用了。明天说好了和嘉应子一起去华亭路进货，她都跟人家老板娘打好招呼了，现在可怎么办？”

周大发双手抱头，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昨天他爸拿着皮带把他从剃头店抽到后面睡觉的屋子，又从屋子里头把他抽上大马路，抽的周大发屁滚尿流，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那点威风，都烟消云散了。

周大发的姆妈看他快要被打死了，终于上来阻拦，说儿子算了吧，现在学剃头还不算晚，这就是命。

“什么命？我不信命！我不要学，我不要当小剃头！被人喊了一辈子‘小苏北’已经够惨了，要是还做剃头匠，晓霞她是真的要看不起我了。”

周大发捂着脑壳闭眼大喊。

上海人瞧不起外地人，瞧不起乡下人，尤其瞧不起他们这些当年从苏北逃难来的难民和他们的后代。因为口音的问题，因为他家祖传的职业，周大发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冷言冷语，受了多少奚落。他才不要认命，他要赚大钱，讨大学生做老婆，将来生个儿子，也读大学，坐办公室，当人上人，永远不受欺负。

“姆妈，侬帮帮我，侬帮帮我呀。”

周大发拉着他姆妈的手，鼻涕眼泪一把抓。

“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儿子死皮赖脸的模样，周家姆妈忍不住摇头，心想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才人五人六了几天就被打回原形了。

只不过为什么他满口晓霞晓霞的？儿子不是和嘉应子合开服装店吗？

吓？

周家姆妈脸色大变。

难道自家宝贝儿子，看上了楼上那个凶女人的女儿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