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少女心事（1 / 1）

9，少女心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周大发最近觉得自己要飘到天上去了。他学人家买一个腰包挂在皮带上，把人民币卷起来用橡皮筋绑成一捆一捆的塞进黑色的腰包里。这些人民币就像是童年去锦江乐园白相的时候姆妈买给他的氢气球，为了防止他走丢，姆妈把气球的一头扎在他的腰带上。小小的周大发感觉有一股力道拽着他往上升。于是他嚷嚷着让姆妈再多买两个气球，让他跟电影《小铃铛》里演得一样真的飞起来。

他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提着自己的不再是氢气球，而是钞票。难怪香港电影里那些大佬们走路带风，龙行虎步，原来钞票就是托举他们的底气！

周大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池中之物，早晚要做出一番大事业。他最崇拜香港明星周润发。不管是电视剧《上海滩》里英俊潇洒的许文强，还是《英雄本色》里的有情有义的小马哥，亦或者《阿郎的故事》里浪子回头的阿郎，周润发饰演的每个角色都完美符合周大发对自己的想象。再加上他们两个的名字，周润发，周大发，仅仅一字之差，充分说明自己和发哥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周大发觉得自己之前的人生道路完全走错了，他就不应该听爹妈的话跟高考死磕了三年，要是三年前就出来做生意，说不定现在已经是个“万元户”了。

“晓霞，这么热的天去哪里了啊？”

在弄堂口看到何晓霞，周大发眼睛一亮，欣喜地朝她挥手。

自打上回做了一次撬边模子后，何晓霞再没有跟他们一块出来做生意了。漫漫长夏，也不知道她去哪里打发。

何晓霞看到他脸色一僵，不过还是客客气气地朝他点了点头。

“去图书馆。”

“图书馆？高考都结束了你还那么用功呢？”

周大发难以置信，两根眉毛滑稽地翘起来。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主动读书？

“预习预习大学课程。”

何晓霞开始睁着眼睛胡说八道。

谁知道大学什么课程，课本又没发下来。她去图书馆是因为家里实在太热了，图书馆里有冷气还有看不完的书。

中学期间吴敏芳禁止她参与所有的课外活动，就连读课本以外的书都要经过她的“审核”，只能读新华书店里卖的世界名著。中国四大古典小说里头，也只能读《三国演义》和《西游记》而已，《水浒传》太暴力，《红楼梦》里有贾宝玉和林黛玉谈恋爱，都被吴敏芳“枪毙”掉了。至于这两年在年轻人里头影响特别大的言情武打小说，在吴敏芳眼里与毒蛇猛兽无异，属于“毒草”级别的祸害，根本不能带入家门。

然而少女情怀总是诗，十六七岁的年纪，谁不向往象牙塔外的世界？哪个能说自己完完全全不受荷尔蒙的影响？家里管得再严格，班主任再怎么三令五申，同学们依然有办法把各种“禁书”带进学校。琼瑶的小说最受女孩子欢迎，男孩子们则热爱金庸古龙。

荣佳音就是看闲书界的“佼佼者”，为了借书看，她和不同班级，乃至不同年级的女生们打成一遍。

排队看书的人太多，每个人借阅的时间有限，荣佳音便练出了一目十行的本事。趁着课间看，趁着体育课看，甚至把书藏在桌肚里在上课时间偷偷翻阅。下课之后互相讨论最新看过的小说情节，是高中女生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初中三年，加上高中三年，何晓霞没有机会接触过的“禁书”，在高考结束后的十几天里被她以疯狂的速度阅读起来。

小说里男女主人公那跌宕起伏的爱情，波澜壮阔的人生震撼了何晓霞，让她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看到动情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瞬间浑身战栗，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抹眼泪的间隙，何晓霞看到了宁飞。

宁飞家里有冷气，他会到图书馆来看书，那是真的用功，这让何晓霞感觉有点惭愧。她几次想要走过去，坐到他身边，向宁飞讨教一下大学是如何学习的，听说和中学截然不同，不能光靠死记硬背。她还听人家讲，大学里有舞会，有各种社团，还有诗社……这一切都让何晓霞感到好奇和向往。

可何晓霞实在太害羞了，她严格遵守吴敏芳的教导，基本不怎么和男孩子说话。哪怕是同一条弄堂里长大的男孩们都不怎么接触。

何晓霞从小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她姆妈警告：小姑娘名节最重要，千万要束好裤腰带。贞洁是送给婆家最好的礼物，结婚前失贞就不值钱了。吴敏芳又拉来小姑子做榜样，说当年何卫红一定是被当地男人搞大肚子，这才不得不和荣贵结婚，搞得有家回不成，从上海人变成乡下人。何晓霞反驳说姆妈你不要瞎说，都是没影子的事情。吴敏芳说你懂什么？你看荣佳音就晓得了，天天跟弄堂里的男孩子玩在一起，勾肩搭背，现在小，将来长大了肯定要被人说闲话，你可不要跟她一样，被人家说没家教。何晓霞心想只要你不说，没人这么想。

说实话，何晓霞挺羡慕荣佳音的性格，不论男女都愿意和她交朋友，再怎么陌生的人，三言两语之间就打成一片。不像她，总是孤零零的。

何晓霞几次想要上前和宁飞打招呼，具体说些什么话题，用什么样的表情，她脑子里已经预演过无数次了。然而每次事到临头，她的脚就跟被黏在地板上似得，怎么都踏不出那一步。

早上出发去图书馆之前，何晓霞暗暗给自己打气，今天无论如何一定要和宁飞哥哥说上话。结果她从早上等到中午，中午等到下午，始终没看到宁飞的影子。何晓霞的心也随着太阳渐渐西坠。

本来已经够烦躁了，一回家就看到周大发这张肥得冒油的猪头三面孔，真是越发戳气！

何晓霞低下头，把原本预备扔到周大发身上的两个白眼砸到水门汀上，双手不耐烦地十指交叉，紧紧相握，心想他怎么话那么多，东问西问的难道在查户口吗？

可她这一举动在周大发看来那就是少女的娇羞。

周大发愣了一下，心想认识何家妹妹那么久了，从来都不怎么正眼瞧我，今天这是怎么了？

然而当他的手摸到腰包的时候，突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因为他今非昔比了啊。

原来的自己在何家妹妹眼里是什么形象？苏北剃头匠的儿子，连续高考了三次连个高职都没考上的落榜生。可现在他不一样了，人民币给了他底气和自信，这股自信让他浑身都散发着莫名的光彩。这股光彩周大发自己都没怎么注意，但是何家妹妹注意到了。因为她是好学生，好学生都是善于观察的。

没错，她注意到了他的改变，他周大发今非昔比了，何晓霞喜欢上了他！不，不，何晓霞这样腼腆的姑娘，家教严格，应该不会那么快堕入情网，所以应该是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

想到这里，周大发不由得多看了何晓霞两眼。

不同于荣佳音那样大鸣大放的美丽，何晓霞长相隽永，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周大发这样的粗人当然不会联想到“腹有书香气自华”这样高级的形容语句，只觉得这个妹妹长得秀气，干干净净，不愧是读过书的。可能也是因为读了太多的书，所以有些心高气傲，喜欢用白眼看人。

不过女孩子么，可以理解。尤其是上海女孩子，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带着几分高傲。周大发作为t上海男小囡对此表示宽容和理解。

长到那么大从来没有被女孩子喜欢过，也没怎么喜欢过女孩子的周大发经过三秒钟的考虑，决定从此时此刻开始，他要努力帮助何晓霞把这份好感扩大。

“晓霞，你热不热，你嘴巴干不干，我请你喝汽水好不好？”

周大发指着弄堂口的杂货店，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

何晓霞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左右望了一圈，问：“嘉应子呢？她不是跟你一起去卖东西去了吗？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