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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食其力(1 / 2)

4,自食其力

回不去了,上海是姆妈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小小的荣佳音从小听姆妈讲有关上海的一切。

她说上海有条黄浦江,站在江边能听到海关大楼的钟声。解放之前唱的是《威斯敏斯特报时曲》,后来变成了《东方红》。姆妈的家就在江边不远处,秋天的晚上能听到江上汽笛的声响。

上海还有条苏州河,姆妈的家在苏州河的南边。夏天的时候乡下人划着船沿着河道叫卖水果。姆妈捂着嘴巴,紧张地看着两个哥哥打配合,一个人缠着划船人讲话,另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游到船边,掀开毛毡布,掏出两个大西瓜……

荣佳音没有见过黄浦江,但是她知道澜沧江。她更没见过苏州河,只晓得云南什么水果都有,芒果桃子菠萝蜜,走在路上随手能摘下,没必要为了个西瓜铤而走险。

不过上海也有上海的好处。上海外婆寄来的衣服很漂亮,过年的时候舅舅送来的红色的皮鞋更是让小佳音一度出尽风头。别说寨子里,就连镇上的孩子都穿不上那样漂亮的小红皮鞋,卫生所的大夫赞美她,说她像美国电影里的童星秀兰邓波尔,洋气得不得了。

荣佳音不认识什么秀兰邓波尔,然而听大夫这么一说,也不由得喜欢上了上海。

但是阿爸不喜欢。

每次姆妈说到上海的时候,阿爸都会顾左右而言他,或者大声咳嗽,或者起来东摸摸西摸摸,装作自己很忙碌的样子。

爷爷奶奶还有寨子里的人提到上海时候的表情更加复杂。他们喜欢上海的糖果和各种精致的物件,但是提到“上海人”就会皱起眉头,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大声数落起知青们当年在这里犯下的种种劣迹:打架、偷东西、干活偷懒、搞大寨子里姑娘的肚子后一走了之……

上海好,上海的东西好,但是上海人坏——这是荣佳音对“母亲的故乡”最深刻的印象。

所以在初中一年级的暑假,荣佳音被告知她即将被送到上海念书的时候,内心充满了恐惧。

姆妈,我不要去上海读书。读书哪里都可以读,为什么非要去上海?

你当然要回去,你是上海人呀!

胡说,我是云南人,我是西双版纳人。

嘉应子,政策开放了,现在允许知青子女把户口迁回上海了。你晓得上海户口是什么份量吗?将来你就是城市户口了,吃城市商品粮,就连考大学都比别人要容易。

我不知道,我不管,我不要走。

为了把荣佳音的户口迁回上海,过去的一年里何卫红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敲了多少公章,拍了多少个电报,怎么会因为小孩子的一两句话而作罢。

去火车站的前一晚,阿爸荣贵一分钟都没有睡觉,抽烟抽到天亮。

寨子太偏远了,想去昆明火车站要先去镇子上搭长途车。姆妈让阿爸送她们到镇子上就好了,阿爸却非要跟他们一起去昆明——这是阿爸第一次去昆明,此前他去的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公所,那次是为了打结婚证。

荣佳音知道,阿爸是怕姆妈一去不复返,就跟那些一夜之间跑掉的知青一样。

姆妈无奈地跟阿爸说她买的是往返票,一定会回来的。说她的户口、定量、人事档案都在云南,她能跑到哪里去?送完孩子她就回来了。

姆妈嘴巴都要说干了,直到绿皮火车发出剧烈的轰鸣,车头吐出一口黑烟,阿爸这才悻悻地放下手。

头一次离开家门,窗外的一切景观都让荣佳音好奇。她趴在窗口看着快速往后倒退的大片农田,水泥电线杆和散落在田野里的小房子,内心里对“上海”的好奇心迅速地膨胀起来。

与之相对,是姆妈在不停地哭泣。

第一天还好,被阿爸送上火车后阿妈只是哭了一小会儿。到了第四天,当听到广播里响起“前方终点站上海站”的播报声后,姆妈的泪水变得像是澜沧江的江水似得奔涌磅礴。

荣佳音明白,这就是语文课本上教的“近乡情怯”。

上海火车站的混乱超出荣佳音的想象,活了十几岁,荣佳音这辈子所有见过的人的数量加起来都没有在火车站一天见到的人多。书上写的“人山人海”终于有了具体的形象。

二舅舅带着大表哥站在站台出口处翘首以盼,姆妈尖叫了一声扑了过去,和舅舅抱头痛哭起来。

四天四夜的车程不算短,也不算特别长,姆妈走到这里却足足花了半辈子时间。出走的时候是胸前系着大红花,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归来的时候是剪了刘胡兰头,挽着孩子的中年妇女。

却仅仅是暂时的“归来”。

去外婆家的路上荣佳音把脑袋伸在车窗外,好奇地打量这个前所未见的地方。这里的高楼真的跟姆妈说的那样几乎要插进云端。这里的马路都是柏油造的,不像寨子里的泥巴路,车子一开过就尘土飞扬。马路旁各种彩色广告牌目不暇接,表哥告诉她到了夜里,这些牌子都会发出彩色的光,就跟天上的彩虹一样,把整个城市都照得灯火通明,所以上t海又被人叫做“不夜城”。

可是这里的人们穿得都灰扑扑的,不是蓝色就是灰色,不像寨子里,不管男女老少穿得都五彩缤纷。街边的行道树也绿得无精打采,一辆卡车经过喷了荣佳音一头一脸尾气,她顿时咳得山摇地动。

上海也不怎么样啊……

荣佳音心想。

对上海的失望在见到外婆家的时候达到了顶点。

外婆家的房子的确靠着苏州河,不过苏州河不是姆妈嘴里说的“高悬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河水泛着银光,像是上好的苏州绸缎”。眼前的苏州河又黑又臭,河里不知道被倒进了什么东西,漂浮着一层七彩的油光。苏州河如此,想必黄浦江也好不到哪里去。

外婆家沿着马路,紧挨着拾光里的牌坊。据说有百年历史的石库门房子在住惯了竹楼的荣佳音看来就是个水泥盒子。

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往上走,外婆家在三楼。

那是一间靠西边的小房间,不过十五平方米,却住着外婆、表哥、二舅全家在内的五个人。

如今还要加上她们母女两个。

荣佳音顿时眼前一黑。

这就是让姆妈心心念念想了十几年的家吗?

住在这鸽笼似屋子里的自己,以后就算是真正的“上海人”了?

“姆妈……”

荣佳音双手捂脸,泪水从指缝间缓缓流下。

她以为经过这十多年,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钢铁脸皮和铁石心肠,然而舅妈刚才的那番话还是让她痛彻心扉。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多想自己的姆妈在身边,为自己的人生出谋划策呀。

荣佳音的嘴唇不住地发抖。

她谁也没有告诉,这次高考落榜,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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