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七章·编织梦境（1 / 2）

第一百四十七章·编织梦境

对于乌祝灵而言，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装束，也能十分轻易地一眼分辨出楚爻衍和幽衍君。

一是气质，二者皆为上位者，楚爻衍生于安都世家，自出生起便被视为邪祟转世，大抵是不愿被外人评头论足，举手投足间常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傲。

而作为仙山掌门的幽衍君，则平和温柔许多，这份心境来源于三百年的等待和际遇，无法与山神之力一同交予楚爻衍手中。

二是对于心上人的态度，幽衍君与干宁王乃师徒关系，年龄相差甚远，故而幽衍君对干宁王始终持有尊重和距离感，唯恐对方会感到冒犯。

楚爻衍则是完全不同，除去最初犹豫是否要确认关系时，曾短暂地有所逃避外，对于乌祝灵的感情始终炙热都直接。

当然，这也与他生活的时代，远比大苍文明要开放得多有关。

走出院子的乌祝灵，仅是对上了那双血色的眸子，就立刻断定，面前的仙君是他男友“假扮”的。

于是他十分放心地走进了对方的院子里。

对方当然也能看出面前的干宁王乃是“假货”，掩上院门后，立刻说道：“我在院子四周落了禁制和障眼法，用的是北穹功法，应是不会出现破绽，在外人看来，仅是幽衍君想和爱徒单独待一会儿。”

乌祝灵松了一口气，卸下架子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觉醒来就换了个世界，还加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设定？”

“这或许就是莫副局所形容的连环梦吧，”楚爻衍猜测道，“浅层梦境中构建出的美好兜不住你，于是我们就一同落入深一些的地方。”

“听起来我很重似的，”乌祝灵吐了句槽，“明明心愿清单还没有完成，新衣服和新房子可都还没到手呢。”

楚爻衍在院中石椅上坐下，看着煮茶炉中的火焰，分析说：“你没有很强的物欲，故而内心深处的底层驱动力，并非是想要获得新的东西，你想要的是更好的生活、能够信赖的亲友以及与世界之间的关联。”

乌祝灵在他身旁坐下，思考了片刻：“你的意思是，我向上一个梦境证明了，我有比新衣服新房子更想要也更重要的东西，它无法编织出更多的美好来兜住我，于是只能放任我落入这个梦境中？”

“或许不只是如此，”楚爻衍说，“你在上一个梦境中完成的所有心愿清单，其想法都是为了与曾经生活的世界告别，由于你从未打算驻足，以至于它没有任何方法留下你。”

“可它为什么要留下我？”乌祝灵不解，“难不成是因为由我的回忆构建出的世界，只有我存在时，它才存在？可是世界为何会有具体的想法和思维？明明天道只是冷漠而繁杂的规律。”

楚爻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能在连环里相的某一处找到答案，也或许我们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连环里相究竟有多大呢？他们是否真的能靠近中心魂灯所在的位置？又或是迷失在某个编织得无比完美的梦境中？

他们是否会在某处，从某个时间点开始，逐渐接受了梦境赋予自己的身份，逐渐相信某一个世界真实存在，逐渐融入虚构出的空间中？

乌祝灵突然想起了亢州里相中，那个魂魄被封印在美好幻想里的花花公子。

在那间一成不变的酒店套间里，于再也不会亮起的天色中，花花公子忘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一遍又一遍地和两位虚构出的漂亮姐姐一同，玩着最感兴趣的戏码，乐此不疲。

乌祝灵想起花花公子惊醒时的眼神，从迷茫到惊骇，再由恐惧转化为深深的绝望。

那样的目光，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楚爻衍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轻声道：“你不会迷失自我的，这并非安慰，而是你的过往从未能将你困住。”

乌祝灵沉默。

楚爻衍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既然连环梦境中的所有世界，都由你三世的回忆构建。可你从未沉湎于自己的过去，你分得清自己和干宁王、龙君之间的差别，也看得出我与幽衍君、衍将军的不同，你心中的遗憾与不解，从来都只是想要弄清千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而非想要回到那时。”

“可我们却回到了大苍的京城，”乌祝灵说，“这个新的梦境，是由干宁王的心愿编织而成的吗？”

“还记得吗？”楚爻衍道，“千年前无名血洗京城，四大仙门的长老皆被其打伤，苍帝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弟弟干宁王，希望看在兄弟情义以及安都百姓安危的份上，能请幽衍君出山。当时干宁王给出的条件是，司幽衍之名需位列苍灵阁名将功臣之首，依之后二人携手降魔来看，苍帝亦是同意了。”

可后世关于大苍的所有史书和神话故事里，都没有司幽衍的姓名。

他从青史中被抹去，最终以祸世血蛟之名，为世人所唾骂。

再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仿佛贞玄派没有第三十七任掌门，仿佛大苍没有护国将军司幽衍。

仿佛龙君以神格向天道换三百年安宁，仅是被当时的皇帝和众仙门算计。

最终留给世人的，仅有对北穹山神幽衍君的几段语焉不详的记载。

甚至不曾有人将他与祸世血蛟联系在一起。

“干宁的心愿，是希望师尊当真能位列苍灵阁？”乌祝灵问，“并希望师尊能和他一同回到安都，在皇兄的见证下结为终身伴侣？”

楚爻衍道：“不止，我现在的这具身体，的确是修炼了三百年的血蛟之躯。但它并不完整，缺少鳞、尾、角，甚至损失了一部分血液。”

乌祝灵一愣，忽然意识到楚爻衍一直坐在茶炉旁，并非是想要煮茶，而是他有些畏寒。

苍白的脸色和泛紫的指尖，分明是气血亏空的写照。

而鳞、尾、角、血，乃是龙脉之阵的东南西北四方的伴生物。

“看来，在干宁心中，还是希望龙脉之阵可成，希望借此与师尊长相厮守，”乌祝灵说，“他希望幽衍君之名位列苍灵阁，是希望师尊受后世香火，不入轮回，从而不必于转世后背负天谴，对吗？”

听起来对幽衍君或许有点不公平，但这已是干宁王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若河清海晏天下太平，成亲后幽衍君有大把的时间，能够养好伤势，并重新修炼。

这大抵亦是幽衍君所向往的未来，只是最终未能如愿。

乌祝灵作为一个早知晓结局的后来人，再回看前世的心愿，只觉得悲哀。

干宁王是否也曾后悔过，如果自己能再厉害一些，如果苦战无名时，他没有耗空修为导致天谴责罚加剧，结果会不会不同？

现世中没有如果，但梦境中似乎存在着许多条不同的支线，像是传说中的平行世界一般，由乌祝灵亲手构建。

“正因为你是后来人，”楚爻衍说，“你很清楚作为幽衍君和干宁王转世的我们，最终走到了一起，所以你不会为了前世的心愿所停留。”

的确，乌祝灵心想，自己还是更想做“乌祝灵”一点，倘若眼前的梦境是真实存在的，世间就不存在“乌祝灵”了。

“可是，”乌祝灵说，“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再睡一觉能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