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记得?(1 / 2)
周裔在医院楼下随便挑家餐馆吃了顿便饭。
这些日子他吃过医院的餐,吃过外卖,连苍蝇小馆的饭都吃了,竟没再闹过肚子。人的身体实在很神奇,它能分得清什么是轻重缓急。
时值盛夏,夜晚也不见凉爽。周裔走在街头,没一会儿就被蒸出了一身的粘腻的热汗。闷热的空气和嘈杂的大街,都叫他十分烦躁。
但他没有立即返回恒温的医院,而是钻进了一家路边的便利店。他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辨认货架上的酒类,直到店员询问他要点什么。他才指了指:“威士忌。”
等店员把酒拿过来,他又不要了:“还是换成烟吧。”他从玻璃柜里随便选了一盒眼熟的,“再拿一个打火机。”
揣着香烟和火机往回走,他才明白那天卢少龚说给他送几瓶酒过来的真正含义。此时此刻,他急需要一点东西将他的注意力从周司康的病情上转移开,无论那东西是什么。
比起吸烟,他宁可喝酒,可他才因为喝醉酒闯出如此大祸,再说周司康眼下的状况也不容他再醉酒失智,他只剩吸烟了。
白日的医院人来人往,到了夜里就冷清下来。周裔在楼下花园里逛了两圈,找了个无人无灯的僻静角落,掏出装了一路的烟。
吸入第一口,他就被呛得猛咳起来。按着嘴好一阵才停下,捂着扯痛的腹部,低低骂了声:“操……”
等缓过这阵腹痛,才发现自己被一口烟呛得涕泪横流。
他搜完全身都没找到纸巾,只能用手掌去擦。左边的手掌擦完,又用右边的手掌去擦。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不仅没擦干净,反而越擦越多,越擦越湿,他压抑着哽咽的声音,一连骂了好多个“操”,最后含住烟蒂猛吸一口。随着那苦涩的烟雾缓缓吐出,眼泪好歹是止住了。
他从小就爱哭。华叔和周司康都说过,他婴幼儿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哭闹中度过,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甚至可以把自己哭到晕厥过去。记事后,他就记得自己爱哭这回事,身体弱、爱生病,总是这里那里不舒服,周旻不搭理他,没有别的宣泄和表达,就只能哭。
后来长大了,身体也好了,这坏习惯他却不愿改。因他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武器,只要红着眼挤出两滴,周司康就心疼了、投降了,不管谁的过错,情不情愿,也总要先来哄他、安慰他。他就用一双爱哭的眼睛,拿捏了周司康二十多年。
可现在眼泪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唯一会为他的泪水服软和退让人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到,他就不该再哭泣。
一支烟吸完,脸上的泪痕结了痂。他抬头望向楼上亮灯的窗户,心情莫名好了一些。他摁灭烟蒂,起身准备回去病房。
还没进大楼,手机先响了。
是护工来电,她声音急切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哥突然开始怪叫,你要是吃完饭,就赶紧回来吧。”
“怪叫?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醒了有一会儿了。一开始没啥,突然就开始叫。”
周裔加快步子,走着走着疾跑起来:“我就在楼下,马上上来,你叫医生。”
嫌等电梯太慢,他一口气冲到五楼,病房里医生已经在了,正给周司康检查瞳孔。
他气喘吁吁:“他怎么样?还好吗?”
医生收起手电:“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周裔稍微放心,仍是纳闷。护工就把刚给医生说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
周裔刚才前脚离开,周司康立马就醒了。一开始眼球乱转,然后就盯着一个方向,眼神发直。
顺着护工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就是屋子的一个角,除了桌子衣架之类的家具,也没什么特别。
周裔不明就里:“眼神发直,他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就一直盯着,还不是平常无神发呆的模样,你能感觉到他眼睛正看着什么东西,然后突然,他就啊啊大叫起来了。”看护工这惊恐的表情,她明显有些被吓到,“做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碰见过这种情况。”
周裔看向周司康,此时他安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一如既往地空洞茫然,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他又转向医生,希望有个合理的解释。
医生也没什么结论,只是说:“他可能是想表达什么,但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些声音。”
周裔不信怪力乱神,此时得到的是一些积极的讯息:“你是说,他还有思想,还想表达?”
“应该是这样没错,好比婴儿有需求、有情绪就会哇哇大哭一样。”医生又检查了他的喉咙,“他能出声,说明喉舌恢复了些力气,明天可以试着喂食,让他试试自主吞咽吧。等再过几天,看他恢复情况,就可以安排语言和认知能力的训练了。”
一点小小的进步对周裔来说都是天大的喜讯,他激动地抓紧医生的手:“那太好了,谢谢。”
医生走了,周裔也让护工走了,房间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周裔回到床边。周司康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缓,似乎睡着了。
因为医生那些积极的信号,周裔此时有些兴奋,不想睡觉,便和周司康说话,主要是指责他:“你说你没事叫什么?人家尽心尽力守着你,你吓唬人做什么?
“我知道你没睡着,能不能把眼睛睁开?刚刚还这么精神,一转眼就困啦?我看你就是装模作样。
“你刚才怎么叫的?你再叫一声来听听?”
不管他说得再多,都没有任何回应,周司康连眼睛都不睁,叫人看得生气,周裔提高声音:“周司康,你就是个坏东西。以前你对我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就不说了,现在什么都忘了,吃喝拉撒都不记得了,还是满肚子坏水,就知道跟我犯浑,你可真坏到了芯子里……”
他越骂越解气,这人失忆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要是以前这么骂他,就他那点心胸,不得记恨两辈子。现在骂得再厉害也是雁过不留痕,他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也不会记得。
周裔摇头晃脑的视线,无意识扫过护工说的周司康一直盯着的角落,心头一紧,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他马上回头,定睛一看,那里还是什么也没有,只有他的帽子和外套挂在衣架上,打眼看过去像是个人。
所以周司康一直盯着那里是在辨认吗?
直到认出那是衣服不是真人,就生气大叫?
所以他能认出自己?
周裔有些心惊,刚还气盛怒骂的声音,此时又变得格外温柔:“我问你周司康,你刚才啊啊乱叫是在找我吗?”
仍是没有一点回应,但周裔不在乎。他自顾自认定周司康是在找他,一想到这,心头莫名柔软起来,又想到,他小时候那些哇哇大哭,是不是也同样有在找周司康的时候?
他轻轻握住那只摆在床边的手。
这些日子,他握过无数次了,每次握上去都像是在握一把带有体温的泥塑,但今天他似乎感到了一丁点回握的力度。他赶忙低头去看,那些手指仍然无力地摆着,似乎是他的错觉。
他自认对现实接受良好,不大会出现错觉,于是赶紧将手拿开,再放上去时,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周司康的手指。
握了好一会儿,那些手指都毫无动静,就在周裔已经相信那就是错觉,打算抽手时,那些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只持续就一秒,又无力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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