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肉龙】（1 / 2）

【第3话：肉龙】

姥姥家的饭桌上，很少能凑得齐五个人，爸爸妈妈在家吃饭的时间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和姥姥、小舅舅一起吃饭。

这天一大早，姥姥带我出门买菜，在路上对我说：“今天晚饭你爸妈都回来，咱们吃点儿好的。”

姥姥问我想吃什么，这时正好路过小镇的幼儿园。

虽然我不爱去幼儿园，但对幼儿园的肉龙念念不忘。肉龙就是一种加肉馅的面食，像是包了肉馅的大花卷。于是我说：“想吃幼儿园的肉龙。”

姥姥笑说：“你就去过那么几天幼儿园，还记得肉龙？行，那咱们就吃牛肉馅的。”

姥姥在市场上买了一块牛腿肉，回家的路上遇到赵奶奶。赵奶奶年纪大了，但眼睛还尖，老远看到姥姥手里拎着的牛肉，爽朗道：“他于婶儿，买肉去了？这是姑娘女婿要回来了吧。”

“是啊。”姥姥乐呵呵地答应着，“今天文槿和大鸣休班，回家吃饭。”

赵奶奶又拉着姥姥说了会儿闲话，我松开姥姥的手，蹲在路边，捡了根小棍，拨弄地上的蚂蚁。

夏天的热风把赵奶奶的叹息声吹进我的耳朵：“唉，我们家龙龙还待业呢，愁死我了。还是你家文杉省心，有个稳定的工作。”

姥姥安慰道：“听说铁路又要招工了，别愁，这么好的大小伙子，怎么不得给个工作啊。”

我突然站起来插话道：“我舅舅的工作是会计，会计就是给人发钱。”

姥姥和赵奶奶被我逗笑了，赵奶奶摸了摸我的头说：“小机灵鬼儿。”说完与姥姥告别，继续向市场走去。

回到家，姥姥一个人剁馅、和面，忙乎了一下午，我搬了个小板凳在桌边画画，陪着姥姥。

傍晚，小舅舅下班回来了，他深深嗅了嗅空气里的香味问姥姥：“妈，今天吃什么啊这么香？”我欢快地抢先答着：“肉龙！牛肉馅的！我爸爸妈妈马上就回来啦！”

小舅舅微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眼睛弯弯地说：“看把你高兴的。”

很快，楼梯里传来脚步声，我飞跑去开门。门打开，两个高大挺拔的人站在门前。

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铁路制服，戴着大盖帽。这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小时候总觉得他们特别高，高到我要永远仰视。

我飞扑上去，一下子跳到爸爸身上，爸爸微微一弯腰把我抱起来，我趴在爸爸的肩头叫妈妈，妈妈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进门后，妈妈就挽起袖子去厨房里帮姥姥做饭，爸爸抱我坐在他腿上，从包里掏出一个“旺仔大礼包”给我，我开心极了，因为这里有我最喜欢的旺仔贴纸。

热气腾腾的肉龙上桌的时候，姥姥突然想起什么，拿了个铝饭盒装了几块肉龙，对小舅舅说：“文杉，给你孙叔送去，到饭点儿了，让他趁热吃，这两天也没见他下楼。”

小舅舅出门没多久，又拿着饭盒回来了，对姥姥说:“妈，孙叔不在家，我敲门没人开。”

姥姥神色有些犹疑，自语道：“没听他说要出门啊，他一个孤老头子能上哪儿去？”

妈妈皱着眉头，突然问了句：“妈，孙叔有多大年纪了？”

姥姥想了想说：“我记得你孙叔是属牛的，今年也有65了。”

我抓起一块肉龙吃起来，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今天没听到孙爷爷家的鸽哨响，随口说道：“今天鸽子怎么不飞了？”但肉龙的香味让我吞下了剩下的疑问。

晚上，我已经刷了牙准备睡觉，姥姥对妈妈和小舅舅说：“文槿、文杉，妈还是不放心，孙叔年纪大了，又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街坊这么多年了，还是得再去看看。”

小舅舅乖巧地说：“妈，我再去看看。”

爸爸按住小舅舅的肩膀，说道：“文杉，还是我去吧。”

我爸爸是典型的西北汉子，高大、粗犷、深眉高目、下巴和两腮布满粗硬的胡茬，皮肤晒的黝黑，和小舅舅的清秀文静大相径庭。

这时妈妈站起来说：“大鸣，我跟你去吧，文杉，你在家陪妈。”

他们刚走出门，我腾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追过去说：“我也要跟你们一起去。”

姥姥想拉住我，但已经来不及了，我一溜烟从门缝里挤出去，蹬蹬蹬地跑下了楼。

爸爸在孙爷爷家门口咚咚地敲门，敲了很久也没听见屋里的动静。倒是邻居王婶儿把门打开了，妈妈转头问：“王婶儿，孙叔去哪儿了呢？”

王婶头上还绑着烫发的塑料卷，应道：“不知道啊，这两天没见他出门。”

爸爸妈妈一时无话，我突然想起什么，对爸爸说：“爸爸，你跟我来。”

我拉着爸爸走到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走廊，指着墙上的水表箱说：“你打开看看，有没有一把钥匙。”

水表箱很高，我够不着，但爸爸一伸手就打开了，他往里面看了看，伸手一摸，真的摸到一把钥匙。

我得意地说：“我有一次看见孙爷爷把钥匙放这里了，他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带钥匙进不了家门。”爸爸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的头说：“真聪明”

我们拿着钥匙回到孙爷爷家门前，妈妈面露难色，说：“咱们这样打开别人家的门，不太好吧？”

爸爸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说：“我肩上有警徽呢，怕什么。”

但他还是犹豫了，停了几秒，突然在楼道里大喊了一声：“街坊们，这几天没见孙叔出门，我开门看看啊。”

他洪亮的声音传遍楼道，很快上下三层楼的邻居纷纷开门出来，都聚到孙爷爷家的门口。

当时的家属楼一梯两户，一共三层，一个单元就是六户人家，大家都是一个单位里的同事，没有陌生人。很快，我看到姥姥也来了，一时间孙爷爷家的楼道里挤满了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都说：“打开门看看吧，孙叔毕竟年纪大了，万一……”他们没说万一什么，但我似乎明白他们在担心什么了。

爸爸把钥匙插进了钥匙孔，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一个箭步就想往里冲，却被姥姥一把拽住，姥姥说：“小雨不能进去，大鸣，你先进去看看，我们在外面等着。”

爸爸点点头，在门口叫了两声：“孙叔、孙叔。”见没人答应，爸爸走了进去，刚推开卧室的门，就听他低吼了一声。

很快，爸爸退出来，对街坊们说：“晚了，快通知单位吧。”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邻居进门去看，戴眼镜的高叔叔说：“我这就去单位。”说着跑出了楼道。

我也想进去看，却被姥姥死死拽住，姥姥一只手捂住了我的眼睛，喃喃地说着：“小孩儿眼睛干净，看不得。”